央视大楼是一座具备神话性的传奇建筑:它的形象、规模与形式,坐落在北京东方的显要位置,以及无形中附加在它庞大躯壳上的各类传说( 当然,包括发生在配楼的那场著名的富有悲喜剧色彩的大火——那天晚上升空的灿烂烟花本是为了一次欢乐的庆典,结果不幸演变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 ),都像一个私底下悄然增量的“价值”( 无论好坏 ),让它更加的引人注目。
央视大楼最初示人不是它的实体形式( 我忘了是在哪里见过它最初的建筑模型——报纸上?只记得同时还有几个不同的设计模板,最后选定它据说来自众人的投票表决,当然,这与百姓的选择无关,显然是一次内部的投票结果 ),关于它的坐落位置据闻也有过争议,且惊动了上层,以致它的奠基仪式有了一次沉默的延宕( 还一度传说将移址别处,后被证实仅为传言 )。
后来它在原址上破土动工了,后来它在大地上逐渐长身而立,当终于有一天它越出了环绕它的障眼的围栏,露出一丁点儿不成规模的零乱模样时,便引来了途经此处人们的翘首观望,且难掩脸上掠过的一丝惊奇——毕竟央视大楼未起时已然先声夺人、如雷贯耳,众人脸上的这份惊奇也就尚属正常了。当今日,你只需走在或打车经过北京东边的三环路( 这里以商务圈而闻名 ),必会看到它在大地上雄峙的宏伟形象。
我恰好居住在北京的东边,我只需坐在朝南的高层楼的朋友家,或者受邀来到一家著名的咖啡厅( 比如国贸三期顶层的奢华咖啡厅 ),或驻扎在商务圈内( 比如财富中心 )的高层写字楼内,央视大楼的奇异景观便尽收眼底了。
从央视大楼的底层抬头仰望,与居于高处向下俯瞰是会有不同感受的。当你居于大楼的底端,这个庞然大物般的躯体对你会构成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它那两条粗壮“大腿”,呈斜面平滑地冲天而起,你会心生赞叹,你会觉得这个耸立在大地上的巨人是那么的让人敬畏,由此亦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卑微。的确,与它庞大的躯体相较,你在它的身躯下犹如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央视大楼就是以其自身的庞大,而显示出其不可一世的尊贵与威严——这又有什么奇怪呢,毕竟它属于这个一统天下之首都的电视传播中心,它具备的政治身份已然让它有了无可替代的“大”的威严与权力了。
可当你居于高处( 比央视大楼更高的高处 )俯瞰它时,它又会像变魔术般地呈现出另一种别有意味的景观——像一个庞大的玩具般蹲伏在苍茫的大地上,占有着相当规模的空间位置,是那么的夸张和独具风采( 甚至有些滑稽 ),彼时的它,展现出的是它自身圆满的全景,一览无遗的全景( 当然,这时的它是不可能有细节显现的,你只是看到了它作为整体性存在的形象 )。它的存在形式一反古典意义上的建筑美学,反传统、反规则、反千篇一律的建筑模式,甚至启用的建筑质料亦是现代性的( 外表是一水的钢化玻璃,在阳光下反射与复制出环绕在它周围的斑驳林立的楼宇,宛若傲慢地吸纳与容涵着其他建筑于它庞大的躯体内,由此而反衬出它存在性的独一无二 )。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屹立在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它的诞生,象征着一个工业化时代的胜利,故而它的建筑质料乃为象征那个时代的坚固的钢铁;而我们却置身在了后工业时代,建筑质料自然地更新换代了,它必须有一种代表这个时代的质料,颇具装饰性与现代感的钢化玻璃便应运而生了,就这个质料本身,已然形象地说明了我们所处的世代。
古典式建筑讲究的是均衡与匀称( 以致影响了古典诗歌、小说与音乐,直到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崛起,才终结了古典主义式的统治美学 ),讲究线条的直上直下( 只需想想古希腊、罗马建筑中最具代表性的那些著名立柱,以及古老中国的经典四合院 ),从这个意义上说,央视大楼毋庸置疑地属于后现代性建筑( 这种建筑形式是否曾受到过立体派绘画——比如毕加索的绘画艺术以及抽象派绘画的启发?我孤陋寡闻,无从考证,但我自感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艺术想象间的逻辑关系 )。后现代性有一个著名论点是深度模式的消解,这在央视大楼的建筑形式上获得了鲜明的体现:无规则,一反视觉上人们习以为常的几何比例,这必然意味着它与古典主义乃至浪漫主义的建筑之间不存在一种眉来眼去的承继关系,它是自洽的而又自我圆满、自我实现的,它没有建筑学意义上的模仿与继承,它的建筑个性甚至以其自身的独一无二,显现出它对传统建筑理念与美学观的离经叛道。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在这个背离了传统美学的意义上,它消解了建筑学上的深度模式,从驳杂的历史中抽身而逃逸了出来,仿若开创了一个属于自己时代的崭新纪元,而这个新纪元由于没有与绵延的历史取得任何默契和呼应,或曰没有任何借鉴与模仿,它呈现的仅只是一个平面模式( 无历史深度的平面,比如你几乎看不到它的窗口和内部的钢架结构,看到的只是它千篇一律的由有机玻璃组合而成的平面模式 ),犹如一张惹人注目的风景照,它给予人奇异的视觉美感,而你无须深究它的历史与传承——它存在着,并且鹤立鸡群般地存在着,这就是它自身的存在位置与价值,或者说它自身的以“我”为中心的形象,它只是是其之所是,我们还需要再追问些别的什么吗?P1-4
我从小就生长在城市——出生在福建福州,八岁时跟随父亲迁往江西南昌,十五岁当兵又重返福州。接下来的经历仍然是城市:南昌、石家庄,最后落脚在了我命运的最后归宿——我深爱的北京。
对城市,我始终怀抱有一种复杂的、乡愁般的情感,这种情感一直在我内心深处酝酿发酵着,但我不敢轻易地去触碰它,我怕会一碰即碎——碎了我的那个略带点伤感的又有些许残破的梦。我说了,那里面仿若盛满了我的乡愁。
可哪里才算是我真正的故乡呢?我一直在心中不断地追问着。
我对自己的血脉之认同,乃是山东的胶东半岛,我的祖先诞生在那里,我的父母诞生在那里,我通过姥姥与父母的养育和教诲,逐渐地了解了那里——我的原乡,我觉得那片我陌生的大地和天空,以及我想象中辽阔而壮怀激烈的海洋,于我真亲。我知道,那里才是我陌生而遥远的,在我的血管里奔腾不息流动着的故乡。我的一生在迁徙中度过,转换了如此之多的城市,思想与精神上最终认同的,乃是我现在所身处的城市——北京。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我第一次来到北京时的那种极为特殊的感动,竟是那么的亲切而撩人,仿若春风扑面,让我有了一种热血沸腾之感、之叹,就好像梦里寻了它千百度,它终于那么真实、鲜亮、立体、肃然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恍惚间觉得其实我曾经来到过这里。我觉得它才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精神故乡,这里流动着的,乃是我精神之血脉。
于是从那些日子开始,我伴随着这座城市,从一座古老的旧都,一步步地迈向了举世瞩目的现代化大都会,而与此同时,我的思想与精神亦伴随着它在成长。
我的这份经历,必然驳杂地混合着有关北京传统的与现代的记忆,这些记忆,是以这座城市在“地理”上所发生的日新月异的变化,而在我记忆中产生的回响,它们作为一个个奇异的城市符号,交替出现在了我的时空意识中,时而平面化地依次展开,时而叠加地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繁复、多变而又耐人寻味的之于我的当代意义。
曾几何时有过的,代表着这座城市具有古老悠久历史的四合院,一个个地从地平线上消失了,从这个传统的守旧的城市,开始拔地而起了酒吧、咖啡厅、摩天大厦……它们分别成为这座新型都市的城市代码。
从一水的旧式的、有着历史年轮记忆的灰色楼房,到一幢幢造型别致的公寓楼的拔地而起,再到善于追逐时尚潮流的城市人服装与饰品的变化;琳琅满目、炫异争奇的商品广告、包豪斯风格的建筑群落、三里屯、夜店,乃至后来在大地上昂然崛起的央视大楼、国家大剧院、鸟巢,不一而足,如同一个个神话的诞生,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与此同时,因了变化得太快,太令当代人猝不及防,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整一、时空连贯、自在自为的城市历史延续性的感受模式,亦在无形之中被迅速地阻遏、切割、疏离、陌生化了;随之而来的感性经验亦由此而变得碎片化、瞬时化、杂多化、散点化了,仿若在我们视野中快速掠过的表象之物的发生,在意识中的留存都是即时的、短暂的、稍纵即逝的。
我们经验中的时间之流动性,却以人所未知的速度。快速地抛却旧有的经验感知,瞬息之间转换为对一个个新的经验表象之注目,且又很快会被另一个仿佛在一夜之间诞生的“表象”所覆盖或取代,物理时间与心理时间这种大幅度的时空错位,在当代人中,从未像今日这般让人感触犹深,所谓的逻辑地衔接历史、现在与未来的时空体验,在这里被无情且冷漠地消解了,历史深度在悄然中流失,或者说,在无形之中,被“时间”这把锋利的快刀,切割成了七零八落的平面化的经验碎片;也就是说,关于一座城市厚重的历史感,以及其之所以然的意义追寻,亦在不知不觉地被改变甚而消失了。
我们可不可以这么说,一座尚无历史感的现代建筑群落的崛起,与一个个古老四合院的消亡,就是这座城市历史的悄然匿形?抑或说,它只具备了当下,而历史性在其中则已然隐而不显了?
我几乎可以说是自改革开放以后,最早一批混迹于熙来攘往的城市人流中的无业游民,我亦因此而成为漂泊在城市一隅的一名隐形人。我一直是而且当下依然是,这座城市“没有身份的人”——如果以居住地的户口作为身份标签的话。
这就在无形中注定了我的命运:我时常会用好奇甚而异样的目光,去打量与思考属于我的精神故乡——北京。于是在本书中,我时而思辨时而感性地去叙述发生在这座城市中的“故事”,它或者是沉思的,或者是传奇的,或者来自我想象中出现的一个幻景,这让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写作的愉悦;当然,我偶尔亦会荡出我的笔端,将视野投向其他的城市与人,以及在基耶斯洛夫斯基电影影像中我所感悟到的思想。
这次的写作历程之于我,是自由而随心所欲的。
2014年5月9日
王斌创作的《城市符号》是一本思想随笔集,其文本模式是独创性的,有很强的文学性。作者使用的是一种哲学、文化人类学及符号的理论方法,又没有拘泥于这些过于晦涩与枯燥的理性概念,而是找到了一种适合自己使用的理论方式,采取随笔的语调,对城市中的文化现象予以提炼与论述,涉及央视大楼、鸟巢、国家大剧院等现代的经典性建筑,又以谈天说地的方式聊咖啡馆、酒吧、夜店、城市著名街巷,同时,也谈及明星、奢侈品、服装、广告等城市符号。
《服装》、《小剧场话剧》、《交响乐》、《明星》、《歌剧》、《定格的影像》、《人格面具》、《原型与仪式》、《公寓》、《怀旧》、《街巷》、《夜店》、《地铁》、《欲望/窥视》、《罪/法》……王斌创作的《城市符号》是关于一系列城市符号性物与人的论述,属于随笔式的文化评论,具有较高文学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