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了宋朝。这件事没有多少人不知道。所有宋代像样儿的史书几乎用同样的词语记载了赵匡胤的这次兵变,大概意思是说,赵匡胤事先毫不知情,一切都是手下人干的。事实真的如此吗?
故事的权威版本大概是这样:
公元960年正月初一,北临契丹的镇州(今河北正定)、定州(今河北定州)前线两大军事重镇同时传来消息,说契丹将要大举南侵,盘踞在河东地区的北汉小朝廷也被裹挟着发兵南下,非要和后周拼个鱼死网破不可,真够吓人的。朝廷连夜召集紧急会议研究对策,最后决定由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挂帅北上,迎击来犯之敌。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大早儿,赵匡胤便先派出担任殿前副都点检的老将慕容延钊率前锋北上。初三,赵匡胤亲自率领的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出了爱景门,行军四十里,到达了汴京往北的第一个大兵站——陈桥驿。
这天傍晚,先是略通天文的军士苗训“见日下复有一日,黑光久相磨荡,指谓太祖亲吏宋城楚昭辅曰:‘此天命也!”(《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造起声势。什么叫“日下复有一日”?其实这只是一种日晕现象,但从苗训嘴里说出来味儿就变了:底下那个大太阳就要吞掉上面那个小太阳了!这番议论迅速在军士当中传播开来。接着是军士们“相与聚谋”,要拥立赵匡胤为天子,为首的赵普、赵光义、李处耘、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商议之后,于次日凌晨冲进赵匡胤休息的军帐,不容分说,便将一领黄袍披到了“醉卧,初不省”的赵匡胤身上,逼迫他必须答应众将士的要求做个新朝天子。赵匡胤“被逼无奈”,只得向众人提出了交换条件:“小皇帝和太后都曾是我侍奉之人,公卿大臣都曾是我的同僚同辈,满城的百姓都是无辜黎民,你们不许乱杀一人。否则这个皇帝我宁可不做!”众人心照不宣地答应了他的条件,于是大军开回汴京城,上演了一出政权更迭的历史大戏。
不论是正史还是野史笔记,对陈桥兵变的前期准备工作都没有作具体的交代,让人看起来很像是事先无组织无预谋的突发事件。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以下简称《长编》)说:“春正月辛丑朔,镇、定二州言契丹入侵,北汉兵自土门东下,与契丹合。周帝命太祖领宿卫诸将御之。太祖自殿前都虞候再迁都点检,掌军政凡六年,士卒服其恩威,数从世宗征伐,洊立大功,人望固已归之。于是主少国疑,中外始有推戴之议。”
按这种说法,赵匡胤的兵变完全是出于朝廷内外那些“服其恩威”的铁哥们儿策划,他本人根本就不知道,糊里糊涂被人挟持当了皇帝。鬼才相信!
《长编》接下来的说法就漏了馅儿:“慕容延钊将前军先发。时都下喧言:将以出军之日,策点检为天子。士民恐怖,争为逃匿之计,惟内庭晏然不知。”司马光的《涑水纪闻》也有类似的说法。说柴宗训这个皇帝年纪太小,而赵匡胤却是英武而有器量,将士归心。北征前夕,京师传言:“出军之日,当立点检为天子。”富室或携家逃匿,宫内却一点不知。“太祖惧,密以告家人曰:‘外间汹汹若此,将如何?’太祖姊面如铁色,方在厨,引面杖逐太祖击之,曰:‘大丈夫临大事,可否当自决,乃来家内恐怖妇女,何为耶?’太祖默然出。”好家伙,满城人都晓得天下要换姓易主了,内廷大臣们还被蒙在鼓里呢!这两段话很明显地透露给人们一个信息:兵变的准备工作其实早就做得滴水不漏了。
关于这一点,还可以找出不少证据。比如宋人王明清的《挥麈后录》引《五季泛闻录》说:“太祖仕周,受命北伐,以杜太后而下寄于封禅寺。抵陈桥推戴,韩通闻乱,亟走寺中访寻,欲加害焉。主僧守能者以身蔽之,遂免。”如果赵匡胤真没打算搞政变,为什么预先要把家属藏在寺庙里?
既然如此,那么所谓契丹大举入侵、北汉发兵南下的说法,肯定是赵匡胤和他的同谋者为政变所做的铺垫无疑,是彻头彻尾的谣言。甚至连慕容延钊率兵先发,都是赵匡胤等人预先谋划好的,因为慕容延钊是个忠于周王室、敢于并且有能力和赵匡胤抗衡的后周老将,不把他打发出汴京,局面就很可能失控。果不其然,赵匡胤回到汴京后,没有受到任何有效的抵抗,只杀了一个不怕死的韩通,便顺顺当当地当上了皇帝,至于“北上抗击契丹”的“头等大事”,自然也就没有人再提了。
可见,陈桥兵变肯定是个阴谋无疑,而背后的主谋当然就是赵匡胤本人。大概宋朝的史家也觉得这种从孤儿寡母手里夺取天下的手段不很光彩,因而为尊者讳,变着法儿要说得好听点儿。
其实,在夺取政权这种事情上,有几次是不耍阴谋、光明正大的?而且,如果我们抛开道德的评判,在所有的朝代更迭中,黎民百姓受害最轻最少的,就是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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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和南宋加起来一共319年(960-1279),是中国封建时期延续时间最长的一个朝代,也是创造中世纪高度文明(包括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一个朝代。那三百多年,给后人留下了很多动人的故事,很多美丽的词章,然而这些仅仅是表象,宋朝留给后人最宝贵的财富,应当是以人为本、民命至上的民生理念。
我对宋朝文化感兴趣,最初也是从十几岁时迷恋宋词开始的。上到初中三年级,“十年浩劫”开始了,举国上下顿时陷入了一场没有任何文化内涵的“文化大革命”。我不愿再回忆那段“峥嵘岁月”,唯一庆幸的是,被丢进“大熔炉”之前,我已经读完了《水浒传》、《说岳全传》等不少描写宋朝的小说,甚至在老师的指点下认真读完了万树的《词律》。感谢《词律》,它让我在那喧嚣狂躁的十几年里除了《语录》之外,还能品咂到一千年前的宋朝人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一他们活得真自在呀!“文革”期间有几次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机会,我都没有动心,因为那时候有条“最高指示”:“大学还是要办的,我这里主要说的是理工科大学还要办……”但我喜欢文科,既然文科大学不办了,我宁可不上大学。我曾对朋友说过:“如果以后还办文科大学,那我肯定要上。”20世纪70年代,这话无异于痴人说梦。谁知沧海桑田,1978年,痴人的梦呓居然成了现实,于是我考进了文科大学,考进了中文系。间断了十二年的文学梦、宋朝梦,竟如鸾胶续弦一样接续上了。从那一刻直到今天,我没日没夜地在古代文化的大野中俯拾、开掘、劳作、拓展、甄别、收获,在浩瀚无垠的古代文化中,我还是回到少年时的起点,最终选择了宋朝。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人引导我。
我这样选择是有道理的,因为几十年读书的感悟,如同一直待在影院里看电影:先秦,两汉,六朝,隋唐,两宋,元明清,一部接一部,整个儿看了一遍,最后发现最不血腥、最有人情味儿、最拿人当人的朝代,莫过于两宋。
在很多情况下,人们一提起陈桥兵变,总会鄙夷地说:“赵匡胤是个大野心家、大阴谋家。”大概是由于赵匡胤夺权的手段不太“光彩”,使后人对整个宋朝产生轻蔑,什么积贫积弱啦,民不聊生啦,似乎除了宋词和欧阳修等人的散文,再加上杨家将、包公、岳飞几个英雄人物之外,其余一无是处。如果我们能把陈桥兵变放在历史的大背景下冷静分析,或许会使固有的偏见减少许多,甚至翻个烧饼。也就是说,赵匡胤的历史功绩是不容忽视的。他确实有野心,没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当开国皇帝?他的确夺了后周的天下,但这次改朝换代,结束了自中唐以来一百多年愈演愈烈的、毫无人性可言的野蛮杀戮,使国家重归于统一,重归于人性和理性,创造了无比辉煌的中世纪文明。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那次黄袍加身的嬗变,中国封建社会能否出现一个最讲人权、最重民命的仁治时代,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儿呢。
正因为宋朝是个非常仁义的朝代,我才会把大半生的精力投入到对这个朝代的研究和分析中来。因为我不喜欢血腥,我不会让自己置身于晋朝、南北朝、元朝、明朝那样非理性的泥淖朝代而无力自拔。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赵匡胤深深懂得,如果再重复军阀攻杀的老路,他的宋朝绝不可能长治久安,说不定十年八年又要改朝换代。他更懂得,华夏民族要想强大,决不仅仅表现在哪个军阀征服了哪个军阀,而一定要实现民族的统一,要统一就要行仁义,要行仁义,就要认真听取孟子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殷殷教导,领会“不嗜杀人者能一之”的千古名言。在这样的理念驱动下,赵匡胤为他的子孙设计了一整套以人为本的约束和制度。好在他的子孙们在这一点上还算孝顺,十几代帝王相传,基本上没有太大的背离。总观宋朝,诬杀的人比任何一个朝代都要少得多:被大众熟悉的,无非是靖康年间的陈东、欧阳澈,南宋初年的岳飞父子等。这和明朝一个冤案就杀数万人相比,哪家仁义哪家残暴,还用细细比对吗?
我对复原宋朝一向有种冲动,很早以前就想写点东西,把我了解到的宋朝讲给别人听。但因工作的繁忙和知识的欠缺,一直没有动笔。直到2003年,才把酝酿了数年之久的长篇小说《赵宋王朝》写作付诸实施。这部小说初步打算写十卷,800万字。目前全书的前四卷八册已经出版,第五卷也将很快面世。我已经尝到了一种惬意,更强烈的愿望则是尽快把后五卷写完,让读者看到一个相对完整真实、充满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充满沧桑的宋朝。
在此期间,中华书局宋志军先生读了《赵宋王朝》并和我联系,想让我把大众读者关心的一些宋朝典故和隐藏在教科书背后的故事写一写,也可与《赵宋王朝》相得益彰。我立刻领会了志军先生的用意。的确,很多朋友喜爱宋朝文史,却无暇或没有途径去阅读那些古奥艰涩的史书,更多的人是通过小说、戏曲、评书、电视剧等娱乐方式接触那段历史岁月的。可惜其中虚假的成分太多,违反史实的杜撰俯拾皆是,又由于年代久远,难以理解的历史概念、制度和现象也不少,更有些读者希望了解除了小说、戏文之外更真实、更详细的宋代历史——人们早已不满足于《水浒》、《说岳》那几本小说了。说穿了,志军先生是想让我把小说戏文中的谬误纠正过来,把人们有些了解又了解得尚不深透的事件真相揭示出来,把宋朝名人的性情和生活细节勾画出来,把“宋押司”、“武都头”、“提刑官”之类人们耳熟能详却又不明就里的概念解释清楚,一言以蔽之,让读者读了这本书之后,能够比较轻松又比较准确地把积在脑子里的模糊印象尽可能地澄清,从而渐渐复原那个遥远时代的真实面貌。
这个付托使我产生了一种使命感,我深知现在戏说惑众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元明清时期,文人戏说还只局限在几个草台班子中间,充其量有人写几本连真实姓名都不敢署的小说,流毒未广。如今则不然,很多胡说歪批堂而皇之地向数以亿计的读者观众肆意倾倒,致使很多年轻朋友误以为那就是历史真相。这实在是民族文化的一大悲哀。大概就是因为这点使命感,我接受了这项任务,并下决心尽可能认认真真地把这件事做好。
本书计划写成系列丛书,以分辑编排的形式陆续出版,这种形式或许能使读者阅读起来感到更加轻松也更加全面。我想说的东西也很多,远不是二十几万字能囊括尽的。于是先把一些最想一吐为快的小稿编辑起来呈给读者。如果您关注了本书,或者有您更想了解探究的关于宋朝的人和事,我很希望您能与出版社和作者交流,给我更多的启发。如果您有批评意见,也希望能不吝指教。
李之亮
2009年11月
本书侧重于一般历史读物、特别是历史教科书里向来欠缺的内容:
写人物,重点是写人物的性格、人物之间的关系。比如王安石,着重写他的性格和习惯;蔡京和高俅,重点写他们为什么会发迹,读者会看到,正是许多“大忠臣”栽培了他们。历史的生动性和丰富性由此表现出来。
写事件,重点不是说故事,而是填补空白、揭示真相。比如对宋徽宗、宋钦宗,重点介绍他们成为俘虏后的生活;对赵匡胤之死、金匮之盟等重大事件真相,给出颠覆正史说法的独立见解。
本书还特别关注细节、小事。比如宋朝的娱乐、宋朝人如何取名字、宋朝人怎样喝茶等。
宋朝有国号是怎么来的,包公为啥叫包龙图和包待制,“狸猫换太子”事实真相,宋朝有提刑官,苏轼与高俅,苏轼喜欢过的女人,都是谁提拔了蔡京,宋徽宗是怎么死的,名妓李师师下落之谜,宋钦宗的后半生是怎样的……
本书的主要写的是一般通俗历史读物、特别是历史教科书里向来欠缺的内容,还特别关注细节、小事,比如宋朝的娱乐、宋朝人如何取名字、宋朝人怎样喝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