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聚书集藏的典范
近现代中国私家藏书可谓名人辈出、名家林立,叶景葵卷盒藏书乃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其藏书数量虽不算多,却以众多抄校稿本著称于世。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抗战期间,上海沦为“孤岛”,叶景葵贡献出全部藏书,联络同志,融私为公,创办合众图书馆,堪称乱世聚书集藏的典范。
1937年10月,淞沪会战中的上海,日军已推进到江桥、南翔一线,苏州河北岸发生着激烈的战斗。张元济不顾危险,连续几天穿行在沪西租界边缘的沙袋、铁棘网间,前往兆丰公园(今中山公园)东侧兆丰别墅老友叶景葵寓所。淞沪会战以来,叶正在汉口,一时不能返沪,兆丰别墅离战线又是那么近,张元济担心老友的藏书有失,便冒着危险来此照看和整理叶氏的藏书。他为老友理书十分“到位”,连叶氏校记中的疏忽都不放过,记入便笺,夹于书中。叶景葵得知老友在战火中为自己整理图书,由此得到启迪,同年11月5日在感谢老友的信中,透露了欲将个人藏书创办一所私人图书馆的意愿。函云:
菊丈台鉴:
顷接通丈(指陈叔通)信,知长者于危险之下为葵理故书,感惶无地。葵初购书,皆普通浏览之书。近来稍得先儒稿本及明刻各书,然亦未成片段。以近来物力之艰,得此已觉匪易。今岁室人物故,私计不再购书,并拟将难得之本,一为整比捐入可以共信之图书馆,而于普通各书,则当为随时消遣之用,虽未暇为之,而已有就正有道之意,盖自省鉴别不精,恐以乱玉也,今于危险时期承长者慨然代为检点,私衷何等庆幸。但敝寓正在炮火之下,敝藏无多,尽可将书箱送至尊寓。因稍为罕见之书皆存入柚木书箱之内,移送不难也,历年虽有草目,但凌乱无伦次,凡无价值而易得者置之可耳。葵到汉尚安,适昔时政府拟以衡州为最后退步,而近日已大肆轰炸,太原危急。河西之险,铁路可以凭陵,则成都、重庆等处,何尝不可轰炸?故祗能相当驱避,而无绝对安全之地也。草草布谢。敬颂颐福
再侄景葵谨上廿六、十一、五
一个月后,叶景葵在汉口得知自己藏书已由老友整理完毕,又于12月3日复函张元济,谈藏书编目,谈抗战形势。函云:“昨由汉馆奉到赐示,敬悉敝藏书籍承公鉴别,刻已全部保存,将来事定后,拟选择可以保存之价值者,请公再为鉴定,编一清目,想亦大雅所乐闻也。汉市不免扰攘,因京都纷纷后撤,但行政无系统诸事,待最高首领解决,而首领刻正在艰危督战中,安得有此余暇?所以对于敌人相形见绌之处,不仅在军器之窳、军士之杂,实各事均无组织之所致。刻下骑上虎背,欲罢不能,只有拼死奋斗而已。葵因汉行近为内地集中处所较繁,一时不拟返沪。”
张元济为叶景葵整理藏书,不单是友情的表现,更是爱护民族文化的爱国行为。随着战火蔓延,庐江刘氏玉海堂遭劫,平湖葛氏传朴堂毁于战火,杭州王氏九峰旧庐流散……各地藏书家噩耗不断,触目惊心,张、叶二老神伤不已。叶景葵返回上海后,与张元济就怎样办图书馆问题多次促膝商谈。1939年5月,他们又联络陈陶遗等,正式创议筹办一所图书馆,尽力收藏濒临危亡的民族文献。叶景葵捐资十万元,另募十万元,动息不动本,作为图书馆的常年开支。他率先捐出自己的全部藏书,蒋抑卮也捐出其凡将草堂的藏书。先租赁辣斐德路辣斐坊(今复兴中路复兴坊)一幢沿马路的民居作为筹备处并贮存图书,同时购下蒲石路古拔路口(今长乐路富民路口)一块空地建造馆舍。这幢“凹”字形建筑由著名建筑师陈植(陈叔通之弟)设计。
图书馆起个什么名字呢?当时上海已有鸿英图书馆、明复图书馆等以创办者名字命名的图书馆,于是大家提议以叶氏的名字来命名。叶景葵不同意,他认为图书馆应依靠大众的力量并公诸社会,才能久远,而不应看作一家一姓之物。他提出以“合众”为馆名,取众擎易举之义。他只有一个要求,在馆旁筑一小楼为寓所,以租赁期25年与馆立约。他说:“昔日我为主而书为客,今书为馆所有,地亦为馆所有,我租馆地,而阅馆书,书为主而我为客,无异寄生于书。”从此他自号“书寄生”。
“合众”于“孤岛”崛起。其意义已远远超出了文化的范畴。
P336-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