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力一福尔广场出口,人们为庆祝节日摆放了色彩缤纷的花饰,仿若彗星之尾坠人戴高乐将军大街。假如忽略这一点,继他上次来过之后,小区里的景象一切如故。卡鲁赛尔宫前的旋转木马停了,城堡公园的栅栏隐没在阴影里。他仔细观察,赫然发现靠近张扬酒吧那幢屋子的百叶窗被刷成了绿色,一种很时尚的绿,不鲜艳,闷闷的。这到底叫什么绿其实无关紧要。广场周围都以绿色装饰,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这再平常不过的、给窗子重新上漆的动作却引起了马克西姆·勒维尔的注意。
后面的汽车喇叭响了几声,请他遵守行车规则。他刚才心事重重,竟把警车停在了道路中央。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可即便如此,人们也无法忍受有人不守规矩。他对那几个心烦意躁的人小声咒骂了几句脏话,然后倒车,将其停在了法国银行那幢历史悠久的大厦前的人行道上——一名警察起码应该做到的停车处——情况突发时可以迅速撤离。从这个角度,他从容地将整座广场尽收眼底。
“啊,妈的!”察觉到自己忽略的另一个细节,他咬着牙齿挤出这句脏话来,因为迄今为止他只注意到了那幢房子的百叶窗。
他关了车上的收音机,拿起电话。他本打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瞧一眼电话的。尽管给莱娅留了言,但他从早上起就没有见到她的人影了。
“你的女儿十七岁了,”内心的一个声音响起,“给她留点儿空间,让她慢慢成长……”这声音给了他几许安慰。
或许这就是正确看待事物的方式,只是,他不完全确定女儿真的想要长大。十年前的悲剧让她成了一个小女人,瘦骨嶙峋,舔舐着伤口,失魂落魄地活着,无处安放自己。他有时会问自己,为什么她不死了一了百了?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向车窗外,全然无视环保观念。突然而至的咳嗽让他身体蜷曲。几分钟内,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尼古丁和疫气的味道从阻塞的肺部回出。直至今日,他都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今早起床时,他才点了第一支万宝路香烟就剧烈咳嗽起来。他害怕自己会撒手人寰,于是跪在了割绒地毯上。之后他异常艰难地走进浴室,把痰吐到了盥洗池的搪瓷上。在那团带病的污秽物中,他见到了血,这可是头一遭。
马克西姆·勒维尔被咳嗽折磨许久,终于挣扎着将笨重的身躯从警车里挪出:他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公斤。他倚靠着警车,片刻之后,眼里涌出的泪水被风吹干了。他直起身子,酒吧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十年前他就知道这家名为张扬的酒吧。酒吧竖起一块崭新的招牌,房子正面被重新粉刷了一下,用了驼色和紫色,与隔壁刷了绿色的房子两两相望。酒吧也做了改头换面的工程,因为两幢房子都是同一业主的。很早以前,他还在里面取证过:酒吧的柜台后横着一具尸体,厨房里有另一具。两具尸体之间不过几米的距离。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许是自己想事情想得入神的缘故,他都没有注意到酒吧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张扬如今已更名为澎湃。
他筋疲力竭,体内阵阵刺痛,宛如一群红蚁爬在胸口。他哆嗦起来,那颤栗沿脊柱袭来,他曾体会过的。就是这种颤栗,必然击败伺机捕捉猎物的猎人,必然使其将咳嗽、盥洗池里的血痰以及戒烟的承诺统统抛到九霄云外。他半睁着一只眼睛,盯着澎湃的招牌,随后点了一支烟。
出售报纸的商店在窗户上贴出一则新闻,朗布依埃城的一位居民玩罗多游戏,刚刚在此地赢得了两千欧元的大奖。窗户后是些小玩意儿,类似广场上的灯饰,提醒着人们圣诞节的脚步已越来越近。马克西姆·勒维尔素日里就不喜欢过节,不过今年的圣诞节很特别,那些心酸往事一一涌上他的心头。他不再看巧克力做的圣诞老人,而是转过头去看那家商店了。他自言自语道:至少这里还是老样子。不但没有搅拌油漆的粉刷工程,就连薄嘴高鼻的老板娘也依然如故。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很早以前就在夜晚坐在铺子中看管,跨年的时候总穿着同一条印花呢绒裙,总爱从邮寄来的各类商品广告里追逐时尚潮流。她的裙子前面扣着纽扣,腰间系了腰带,还穿上了冬季款的厚连裤袜,配了一件不怎么好看的羊毛背心。
店铺的自动门在马克西姆身后关上,这是铺子里唯一向现代化妥协的东西。“晚上好。”他说道。
老太太正忙着从弧形腿货柜上拿报纸,由于弓着背干活,所以来人见不到她发髻下的脖子。她停下手上的活计,说道:“晚上好,检察官!”却没有转身。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