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与莫扎特
春阳明媚的午后,听莫扎特,又想到中国现代作家与西方古典音乐的关系。去年在上海音乐学院以此为题作过一次演讲,提到早在1907年,鲁迅就在《科学史教篇》中赞誉贝多芬,他主张为“致人性于全,不使之偏倚”,科学应与人文并重,“不惟奈端(牛顿)已也,亦希诗人如狭斯丕尔(Shakespeare);不惟波尔(波义耳),亦希画师如洛菲罗(Raphaelo);既有康德,亦必有乐人如培德诃芬(Beethoven);既有达尔文,亦必有文人如嘉来勒(Garlyle)。”①但限于当时条件,鲁迅是否听过贝多芬,存疑。
然而,我一一介绍了郭沫若、郁达夫、徐志摩、刘荣恩、赵萝蕤、张爱玲、傅雷、林以亮等作家、翻译家或深或浅的古典音乐缘,却遗漏了一位重要的现代作家,那就是与古典音乐关系颇为密切的沈从文。沈从文虽然被称为“乡下人”,却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并形诸文字,他在1940年代的作品中一再提到莫扎特和其他古典音乐大师。
在1940年所写的《烛虚》中,沈从文一方面自谦“我不懂音乐”,另一方面又认为人生有种“永生”境界,“似乎用文字颜色以及一切坚硬的物质材器通通不易保存”,唯独“如知和声作曲,必可制成比写作十倍深刻完整动人乐章”,而“如由莫扎克(即莫扎特)用音符排组,自然即可望在人间成一惊心动魄佚神荡志乐章”。至于他自己的写作呢?“目前我手中所有,不过一支破笔,一堆附有各种历史上的霉斑与俗气意义文字而已”。对自己的作品如此严格,如此不满,对莫扎特的音乐又如此首肯,如此推崇,说明沈从文真的喜欢莫扎特。
六年之后,在《绿魇》中,沈从文进一步对莫扎特的音乐表示倾倒。他充满感情地写道:
给我一点点好的音乐,巴哈或莫札克,只要给我一点点,就已够了。我要休息在这个乐曲作成的情境中,不过一会儿,再让它带回到人间来,到都市或村落,钻入官吏颟顸贪得的灵魂里,中年知识阶级倦于思索怯于惑疑的灵魂里,年青男女青春热情被腐败势力虚伪观念所阉割后的灵魂里,来寻觅,来探索,来从这个那个剪取可望重新生长好种芽,即或它是有毒的,更能增加组织上的糜烂,可能使一种善良的本性发展有妨碍的,我依然要得到它,设法好好使用它。
这段话说得真好。莫扎特和巴赫的音乐是那么“好”,那么高尚圣洁,我们只要聆听“一点点”,就有可能获得启示和感悟。沈从文看重古典音乐诉诸人的心灵的独特的感染作用,正如他所自我解剖的:“音乐对于我的效果,或者正是不让我的心在生活上凝固,却容许在一组声音上,保留我被捉住以前的自由!”
沈从文对莫扎特入迷,大概与他受到张定和的影响有关。张定和是他夫人张兆和三弟,先学美术后学音乐。沈从文1946年还写过一篇《定和是音乐迷》,记述他与定和的交往与定和的音乐生涯。文中说:“一谈天,才知道定和原来当真是个音乐迷。萧邦、巴哈、莫扎特、或勗贝特(舒伯特),这位或那位,总之凡是地球另外一边那些会用五线谱先迷住了自己一生,又迷住了世界一世纪半世纪的人物,早已把定和征服了。”①其实,这段话如移用到沈从文自己身上,应该也是合适的,他无疑也属于被莫扎特们“征服”了的“音乐迷”之一。
可惜,沈从文当时到底喜欢莫扎特哪些作品,已不可考了。沈从文逝世后,他的追悼仪式上播放了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一说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曲),也许再播放莫扎特的第廿七钢琴协奏曲,他在天国会更感到欢欣和宽慰?
甲午正月廿三日急就于海上梅川书舍
P37-40
这本小书是百花文艺出版社催生的。蒙该社不弃,嘱我主编一套“百花谭”散文丛书,并要求首辑中我自己也有一本。于是灵机一动,把我历年来关于音乐特别是古典音乐的旧文新作汇集成册,命名日《纸上交响》,即纸上谈乐之意是也。
正如我在本书代序《我的古典音乐之旅》中所指出的,我对古典音乐其实完全是门外汉,只是爱听乱听而已。在学院派看来,这些长短不一的文字或许也是信口开河、不入法眼的。唯一聊可自慰的是.在1990年代上海音乐爱好者协会主办的一次古典音乐知识竞赛中.我出人意料地获得季军,奖品是古典音乐黑胶唱片和cD各一枚,捧回家中,颇为得意。这也是我个人迄今为止在专业内外获得的唯一奖项.理应记上一笔。
不过,本书第一部分讨论中国现代作家与古典音乐关系诸篇,相信还有点新史料,有点学术性。这是个尚未引起文学史家关注的领域,但愿今后有时间继续梳理,说不定还会有所发现。譬如,进入1940年代以后,张爱玲与赵萝蕤两位女作家分别撰文对古典音乐发表看法及其背后蕴含的意义:徐迟译介不少古典音乐方面的书籍与其创作有何关联;路翎在长篇名著《财主底儿女们》中描绘知识男女在抗战烽火中聆听无边际的“音乐底森林”——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所思所感,等等,都值得分析和探究。
是为跋。
我在小学和初中时代,对音乐没什么感觉,上音乐课只是跟着唱,滥竽充数,混个及格而已。后来学五线谱,课上完了也就全还给老师了,至今仍是个五线不识、五音不全的“乐盲”.对卡拉oK更是敬而远之。可我偏偏爱上了古典音乐,而且爱得那么真切,那么深挚,现在想想,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1966年冬.“文革”如火如茶,“红卫兵”正炙手可热,还是高一学生的我却因出身不很好而成了“逍遥派”。虽然也曾逞一时之勇.冒充“红卫兵”北上蒙伟大领袖最后一次“接见”,毕竞不能长此以往。正好,邻班有位爱好文学的同学鲁兄约我“交换”书看,两人臭味相投,从此结为莫逆之交。
当时所谓“交换”书,乃是交换“封资修毒草”的别称,借以掩人耳目。因此,必须小心,必须隐蔽,一般都是我到鲁兄独门独户的家中“交换”。于是我知道了鲁兄还有一个业余爱好,学拉小提琴。几乎每次去,他都在拉练习曲.什么《开塞》,什么《克莱策尔》,咿咿呀呀,煞有介事。后来他拉《梁祝》,才深深吸引了我,尽管不可能有乐队协奏,显得有点单薄。
那是一个只有八个样板戏响彻云霄的荒唐年代.我对“国剧”本来就没多大兴趣。对“革命样板京剧”更不敢恭维,但对《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的音乐却颇有点好感.特别听到《梁祝》,才明白什么是我喜欢的音乐。但鲁兄告诉我,还有更精彩的西方古典音乐,不妨听听。这样,我就更深地中了“毒”。
鲁兄有位毗邻而居的小学同窗陈兄,也是文学迷加古典音乐迷。从1967年初起,直到1969年春我奔赴江西农村“战天斗地”止,差不多每周有两三个下午,我们三人就躲在陈兄小小的亭子间里紧闭门窗猛听“老贝”和“老柴”。虽然大都是七十八转的胶木唱片.听一部交响乐要转换好几次,我们仨还是兴致勃勃,浸淫其中而不能自拔。有多少个黄昏时分,当我听完贝多芬或柴可夫斯基或比才(《命运》、《天鹅湖》和《卡门》是我们当时听得最多的三部曲子),走出鲁兄他们的弄堂,漫步在现已保护建筑林立的霍山路舟山路上,总不时有音乐是多么美妙,人生是多么美好的思绪袭来,那时那景那情,至今记忆犹新。
从此以后.古典音乐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一直伴随着我在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上前行。无论在江西农村的田埂上.还是在上海里弄生产组的陋室里,或者在宽敞明亮的图书馆埋头查阅资料的间隙,我的耳畔经常会响起“老贝”的《命运》和《F大调浪漫曲》,也时常会响起巴赫的《圣母颂》和舒伯特的《未完成》。古典音乐在我软弱的时候给我以力量。在我痛苦的时候给我以慰藉,更在我追求的时候给我以鼓励。随着历史翻开新的一页,聆赏古典音乐早已是光明正大、自由自在的事,跑唱片行又成了我必不可少的日常功课.以至后来我的学生撰文为我画像,也不忘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我在唱片行认真挑选古典CD的情景。
交响乐、室内乐、歌剧、艺术歌曲听得多了,我在研究中国现代文学时养成的搜集资料癖也再次发作,找了不少评介古典音乐的书刊来看,希冀进一步充实自己,提高自己。但看来看去,不免有些失望。这些书刊不是不好,但大都出自学院派专家之手,太专业了,太一本正经了,不是我这样的门外爱好者所能领教的。于是我又突发奇想,如果编选一本作家学者谈论古典音乐的散文集那该多好,一定会有像我这样的爱乐的“乐盲”会喜欢。《雅人乐话》这本小册子就此应运而生。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在编选音乐散文集上一发而不可收,先后编选了李欧梵、辛丰年、刘靖之、吕正惠、庄裕安、陈黎等海内外名家的音乐散文集多种,在20世纪90年代兴起的“音乐散文热”中起了一点小小的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些作者大都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无一不是古典音乐迷,他们见解独到、文采斐然的音乐散文,给我打开的又何止是一方欣赏古典音乐的新天地。而当“音乐散文”已蔚然成风时,我在编选了《流动的经典》之后戛然而止,我想我应该见好就收。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古典音乐陶冶了我的性情.涤荡了我的灵魂。而且,我在《流动的经典》编后记里说过,对于古典音乐,我是泛爱主义者。换言之.从巴洛克时代到20世纪的肖斯塔可维奇,凡音乐史上有定评的大家甚至名不见经传的小家,只要我觉得好听,我都喜欢。不像有些朋友非巴赫不听,非瓦格纳不听,非马勒不听,非理查·施特劳斯不听,喜欢柴可夫斯基和施特劳斯父子也就被讥为“小儿科”。当然,“好听”的说法过于宽泛,什么曲子才算好听,是结构宏大、思想深远的“老贝”的“第九”和晚期四重奏,还是晶莹剔透的《少女的祈祷》和肖邦的《夜曲》,恐怕也是人言人殊,青菜萝卜各有所好的。但这已是另一个话题,姑且不论。不过,我乐于承认,在群星璀璨的西方古典音乐家中,我最爱的还是莫扎特。我奇怪自己在接触古典音乐之初怎么没有亲近莫扎特(大概那时找不到莫扎特的唱片),但一旦真的与莫扎特朝夕相处,我就为莫扎特而痴迷,我就永远爱上了莫扎特,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陈子善编著的《纸上交响(精)/百花谭文丛》侧重于谈论现代作家与音乐的关系。全书分大部分:一、现代作家郭沫若、徐志摩、刘荣恩、傅雷等与古典音乐的各种关系;二、作者对古典音乐作品、书刊等的评介文字;三、作者所编各种古典音乐书籍的序跋等。《纸上交响(精)/百花谭文丛》文笔优美,值得阅读。
《纸上交响(精)/百花谭文丛》作者陈子善以发掘新文学史料著称,擅长版本考证,逸文辑校。《纸上交响(精)/百花谭文丛》显示了陈子善另一方面的修养——古典音乐,所收文章多是短小精致之篇,初步梳理了20世纪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现代作家与古典音乐的各种因缘,重点论述了鲁迅、郭沫若、郁达夫、徐志摩、沈从文、刘荣恩、张爱玲、赵萝蕤、傅雷等与古典音乐的关系,文笔活泼,说文谈史,给人知识的同时,也给人以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