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那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悄悄地钻进了她的意识之中,慢慢地长大。挥挥手,想把那个恼人的声音赶走,身体在半空中沉浮,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她挣扎着,保持着平衡。但是,那个声音赶不走,反而越来越响,最后,响得连墙壁都颤动起来,她猛地坐了起来。窗外,警车呼啸而过,房间里一片黑暗,有那么一会儿,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渐渐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厚厚的被子,还有身下的榻榻米。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抱膝坐在那里,警车过后,四周落人格外的沉寂,夜色又包围了她。这是一个小小的日式房间,两侧是滑动拉阖门,对着小阳台,是一扇沉重的玻璃移门。木质天花板很低,借着外面时不时打进来的灯光,都能看得清木板上的纹路。来到东京已经十天了,但她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离开了中国。
拉阖门断开的隔壁房间,住着她的母亲,她能听到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现在,在这个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廉价家具的逼仄小公寓里,她和母亲又住到了同一个屋顶下。她睡的这个房间,是公寓里唯一的一间卧室,她来了之后,就占据了这间卧室,母亲搬到厅里睡去了。
来到东京之前,珮吟一门心思想的就是离开中国,等了那么多年,离开中国成了她的心结。可是,到了日本以后,她才发现,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并不自在。她觉得母亲对她一点都不了解,这让她很沮丧,动不动就会发火。前一天晚上,母女俩就大吵了一场,起因是陈燕给她做了一碗鱼煨面,上面撒了葱花。
“我不喜欢吃面,尤其不喜欢吃鱼!”琨吟看了一眼,就嫌恶地把那碗面推到了一边,转身气鼓鼓地打开了冰箱,翻找半天,终于翻出了一个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我讨厌面食,我喜欢米饭。”珮吟像发表声明一样地又吼了一句,接着,把饭团的包装纸剥了个精光,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让她恼火的是,母亲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了,动不动就把她当作那个当年被丢下的小女孩。更可气的是,母亲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多花一点时间来了解这个女儿,她怎么就不来问问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最起码,也该多花点时间和她聊聊天吧。可是,没有。母亲就是自以为是地替她做主,烧那些她不爱吃的饭菜。
“哟,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米饭,不喜欢吃面的?”正在洗碗的陈燕,听到珮吟的话,不禁把脸转了过来,不认识一样地看着女儿说:“你以前可爱吃鱼了,面条么,是你最喜欢的。”“妈,那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啊!”骊吟不耐烦地叫了起来,“你想一想,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这三十年来,你对我不管不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呢?”
被女儿一抢白,陈燕噎住了,张了张口,话却接不上。过了阵子,才幽幽地说:“我好心好意给你做面,怕你放学回家肚子饿。”陈燕皱了眉头继续说:“可你一点也不领情,还说上这么一大堆,也太没良心了吧。”珮吟听了,什么也没说,沉下脸,别过头去继续啃饭团。
“巩吟?我在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看看女儿无动于衷的样子,陈燕有点恼火,朝珮吟走了过来,“你怎么啦?你心里有气。就说出来嘛,说啊,你到底在生什么气?”骊吟起身,漠然地绕开陈燕,走到冰箱前,一把拉开冰箱门。她伸手拿了一罐大麦茶,打开,喝了一大口。才转过身,冷冷地盯着陈燕说:“难道。我没理由生你的气吗?”
“你是说把你留在大连吗?是不是?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何尝不想啊,可我没办法啊。可当时的中国,正在搞运动,谁都出不来……”
“又来了,”没等陈燕说完,珮吟就打断了她的话,“你别老拿‘文化大革命’做挡箭牌,这都什么年代啦?‘文革’早就结束了,现在都九十年代了。”
“那你也得讲讲道理啊,我八。年不是回去找过你吗,那时候可是想好了要带你出来的。可你那时候呢,结了婚,还有了两个孩子,你叫我怎么办?我可能把你一家大小都带出来吗?”陈燕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在外糊口不容易,日本的物价这么高,我靠着做清洁工,拿那么一点点薪水维持生计,如果一下子多出来四张嘴,我能喂得饱吗?”
珮吟听了,沉默了很久,之后,叹了一口气:“对你来说,我永远是一个包袱,对不对?对不对?那时候去香港,你说不能把我们三个孩子都带走,是因为香港有规定,一家只能带两个孩子。这几年来,我想明白了,这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钱。我说得没错吧?”骊吟说着说着,声音都变得刺耳了:“姗姗妈都跟我说了,你们之所以把我像个破布包一样地扔下,是因为你和爸爸担心香港生活费用高,供养不起三个孩子。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对吗?”
P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