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本名王介平。1964年生,山西人。1984年学校毕业后参加工作。后任《图书导报》主编、中国图书商报山西记者站站长、图书发行研究杂志编委等职。现供职于山西出版集团,为《编辑之友》杂志社副主编,副编审。出版有诗集《青灯》(北方文艺出版社1991年12月版)、《烟霏云敛》(甘肃文化出版社2003年8月版)、散文集《少年文章》(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年12月版);出版文集《消失的民艺——年画》《褪色的记忆——连环画》(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年5月版);主编有《山西新华书店志》(山西人民出版社2003年10月版)。常年在《文汇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中国图书商报》《中国法院报》《中国旅游报》《美术报》《山西日报》发表文章,在多家杂志开辟有专栏。本册为介子平著的《我是编辑》。
介子平著的《我是编辑》共二十余万字,由五卷共计五十余篇杂文组成,多是作者闲情偶记之作。其中涉及读书、藏书、心得感情悟、校雠之累等各方面的文字,能借此一窥一位出版理想主义者的点滴过往。他对读书的坚持、对写作的热爱、对现状的反思、对行业的观察,无不为读者诠释了一位合格编辑的标准和尺度。
藏书不易读书亦难
藏书不易,在过去时代,藏书家往往需耗尽毕生精力搜罗之,倾尽所有余财淘换之,故书架以物质的形式,展示着个人的成就与渴望。为示隆重,还要专门设庋间藏之,谓之藏书楼。东壁图书,西园翰墨,乃昔时文人理想的生活方式。只因藏书不易,不要说宋元嘉椠,明清善本,就是一般的册子,也是秘藏不示,幽闭不宣。读书人终身以书为伴,经书肆辄徘徊不忍去,展卷而欣然忘食,岂有不掏腰包者也。夏丐尊《我之于书》云:“我不喜欢向别人或图书馆借书,借来的书,在我好像过不来瘾似的,必要是自己买的才满足。这也可谓是一种占有的欲望。买到了几册新书,一册一册地加盖藏书印记,我最感到快悦的是这时候。”积书成山,置之一处,书房是文人的心灵单间,藏书极具个性特质,故“翻人书籍,涂人书桌,折人花木,皆极招厌之事。而窃窥人箧笥中字迹,尤为不可”。叶德辉甚至在书架上贴了“老婆和书概不外借”的条子,为的是免开尊口。
藏书不易,读所藏之书亦难,故张潮《幽梦影》云:“藏书不难,能看为难;看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用为难。”因为读书,所以藏书,还是因为藏书,所以读书,这似乎是个无聊的设问。“藏书如山积,读书如水流,山形有限度,水流无时休”,丰子恺题《读书图》上的这段文字,道出了藏书与读书的关系。
读尽藏书不可能,也不必要。老子说:“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苏轼说:“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黄侃说:“八部书外皆狗屁。”读进去易,读出来难,书越读越薄,越读越少,信矣。
藏书与读书,的确是对矛盾体。有人问陈垣:“你买了这么多书能念得完吗?”对日:“书并不都是要仔细念的。有的是供浏览翻阅的,有的是供参考备查的,有的是需要熟读记诵的。有的书要必求甚解,有的则可以不求甚解嘛!”季羡林也说:“有的年轻人看到我的书,瞪大了吃惊的眼睛问我,‘这些书你都看过吗?’我坦白承认,我只看过极少的一点儿。‘那么你要那么多书干吗呢?’这确实是难以回答的问题。”董桥则说:“藏书家不读书据说也是常情。见人家家里藏书千卷还要问人家是不是把这些书全看完了,此人必是庸人。”问话者难免有种酸溜溜的心理,而回答者也颇不自在,往往文不对题,答非所问。林语堂的回答却耐人寻味:“像苏东坡这样富有创造力,这样守正不阿,这样放任不羁,这样令人万分倾倒而又望尘莫及的高士,有他的作品摆在书架上,就令人觉得有了丰富的精神食粮。”
如今已非唯纸本独尊的时代,读书以外,尚可读屏,然开卷有益,只要读就好。人所拥有的知识,以每年百分之二十的速度淘汰,若不随时充电,五年便可消耗殆尽。陈平原曾言:“如果你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好长时间没读书,而且没有任何负罪感的时候,你就必须知道,你已经堕落了。不是说书本本身特了不起,而是读书这个行为意味着你没有完全认同于这个现世和现实,你还有追求,还在奋斗,你还有不满,你还在寻找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生活方式。”类似的话,多矣。
当然,藏书的功用尚不止一读,还有传承的作用、版本学的意义。郑振铎藏书中往往同一部书有多个版本。如《水浒传》有29种,《西游记》有31种,《红楼梦》有42种。“书贵古本,不仅因其‘古’而贵之,实在因一字之差而引起误会。”周振鹤云:“郑振铎先生的《西谛书目》比他的《西谛书话》更有用,因为他收了很多书。张元济只收好版本。但郑振铎很高明,除去好版本,罕见的书、重要的书,即使版本不好也收。我跟郑振铎比较像,我怕遗漏好书。这也等于替国家保存一些好书,捡漏捡一些好书。”
当下年出书品种40余万,藏书不再难。积金于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遗于子孙,子孙未必能读。启功曾对张中行说“读日无多慎买书”。藏书老人故去,儿女将其所藏,趸售予贩,以废品价处理之,有的老人不忍见其状,生前便捐给了各类图书馆,而图书馆不拂好意,接受后却犯愁如何上架。黄裳《春夜随笔》为此叹日:“私人藏书恐怕不会有了,我们大概是最后一代了。”藏书无难后,读所藏之书者便减却了敬畏。但陈丹青不这么认为:“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读书有两个作用,一是让我自以为非,一是让我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有内心生活。不要迷信读书,也不要贬低读书。爱读书的人自会去读。”书不能改变人生,但能给人一个立场,有了立场,便有了方向,方向引导目标,有了目标,实则已间接改变了人生。P3-5
编辑有无专业
编辑无疑职业,专业乎?所谓编辑学,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方再次被人提出。
于学无所不窥,乃编辑职业特质,故称“杂家”。“家”为一门,“杂”出多头。许地山说:“为学有三条路向,一是深思,二是多闻,三是能干。第一途是做成思想家的路向,第二是学者,第三是事业家。”编辑大概介乎二三者间。先前从事此业者,多为文人客串,或教授,或作家,或员外,乘兴而来,兴尽而归,皆在业余状态,来无影无踪,去潇洒临风。如此,不断有新鲜血液输入,新陈代谢,生机勃勃。好编辑不说没完没了的节日快乐,却道有根有据的这般那般。非恶奴欺主,乃点石成金,谁说我编辑其次,风骨其间耳。
坐而言者,起而可行,此客串者特征,但为职业,另当别论。曾问及一位电视台名主播,过嘴内容记得几许,告知播完即忘,诵读时,仅在意发音句读之准。编辑也如此,只在意字句对错,标点准确,入纤尘微观,而宏旨不见,辨墨色五分,而面貌不全,久而久之,便有了文有惊雷、心似平湖之定。仔细乃编辑素质,也束缚,编辑历久,与会计似,咬文嚼字,锱铢必较,与大夫似,我为刀俎,人为鱼肉,赤条条庖丁解牛非人胴。
过分喜欢书者,勿开书店,自每本书里,俱能觅得可取之处。其也无法做编辑,往往忘却职责所在,手软留情遗患。其害最终在读者,浏览全书,未见精彩,又不忍有一页没一页地跳跃,生怕存遗珠而失察觉,此害无补,读毕方悟,时间已浪费殆尽。契诃夫曾言:“如果邮差知道其邮袋里装着多少愚蠢、庸俗、荒唐的废话,他们就不会跑得那么畅快且定会要求加薪。”昔时,书于竹帛,镂于金石;今者,流通市场,滥竽充数。人物偶像化,故事模型化,作品系列化,文字表现片段,背景构成故事,页面空白多,乃畅销书的共通特性。如今,出版界已无坐馆课徒之幼苗培植、制作常销书之从长耐心,在意眼前利益,竞争无情;计较一时得失,生计维艰。
蒙田《论经验》云:“与其他任何主题相比,书是书籍谈论最多的主题。”其实,人比书有趣,编辑比作品有趣。宁存书种,重义理,毋苟富贵,薄有田产,不治主业,轻功利。基于某种内心的执着追求,默默行进,努力寻求专业突破。编辑在意文字的构架空间,以自己的审美情趣、文化修养与作者对话,挑剔作者的同时,最终挑战自我。诗人气质,满腔热情;编辑素质,冷面直对。
编辑不是传教士,只是为作者与读者提供了相约谋面的机会,是稀罕的意外,是遇到两方面的了解。当下编辑恰恰多有不及此者,若及,即专业。
编辑之业余,一在读书,一在写作,此为职业需求,也为专业训练。陈垣说:“凡读书博的人,常常不能深入;凡记忆力强的人,往往不肯勤查书。”而编辑正属于读书博,又需勤查书者。读书写作,非编辑之专业,专长也。否则如河伯之观海,井蛙之窥天,无识也。此集即训练所得之一二。
是为序。
作者
丙申霜降
上辈子做坏事,这辈子做电视;上辈子作恶多,这辈子做广播;上辈子太无耻,这辈子做报纸;上辈子太放肆,这辈子做杂志;上辈子不学好,这辈子做编导;上辈子不像样,这辈子做摄像;上辈子不好惹,这辈子做记者;上辈子老犯错,这辈子做网络。此媒体人之戏谑,虽排调打趣,却内含隐情。
锄禾日当午,不如编辑苦,对着专题页,一哭一下午。我的感受是,百遍纵或未能,三复必不可少,一日改稿校雠下来,回家躺倒闷头便睡,夜半忽惊起,尚有一字不安、一词不妥。待到出版之日,忐忑烦躁,惴惴不安,但还是留下了诸多遗憾,白纸黑字,懊恼不已,不畏人知畏己知,真真不想干了。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不择薪而职。翌日,便又按时端坐于办公桌前,呕心文字,重复既往,一切如旧顺延。行行重行行,嗟乎蜀道难,此编辑之难也。我所供职的《编辑之友》,乃一家专为出版传媒者办的杂志,做编辑的编辑,仅校对一项,似乎更为严格,唯恐遗人把柄,贻笑大方,所以也就更加的费心。
朱子日:“怒于甲者,不移于乙;过于前者,不复于后。”不迁怒,不二过,说来容易。司空见惯,熟视无睹,手指间流走者,皆低级错误。每个人都有走不出的死角,蒲团坐破,不得此道,职业麻痹,可见一斑。不是所有的爱好都可用来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编辑职责在于条分缕析,整理文字,而我业余状态的写作,只将其作为调剂身心之方式,而此方式恰能为我带来快乐。一往情深诵读,半生乐事诗书,自由之心做喜爱之事,不为功利支配。简单之事重复做,便成了专家,重复之事用心做,便成了赢家,而写作之事虽重复往还,却因各存主题,未有重复之感。朱光潜尝言:“大学国文不是中国的学术思想,也还不能算是中国文学,他主要的是一种语文训练。”其实,写作就是编辑的一种训练。再则,进入知命之年,已显老态,新知识记不住,旧记忆渐流失,浓尽必枯,淡者屡深,而一些早有的想法,终日萦绕脑际,辗转绞思,没完没了,不吐不快。不付诸文字,便会匿迹于无形,不知不觉,无影无踪,怪可惜。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不与人物接,不与山海游,写作消磨了我大部分的业余时间。既非专业,便属业余,业余者,不计得失,也不计成本。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每天码些文字,似有所获,便觉问心无愧,心安理得。忙起来仿佛什么都存在,闲下来才知什么都没有。本书选文皆与编辑有关,算是扣了“编辑学人丛书”之题。
感谢山西教育出版社诸位同仁的鼓励,使我了此心愿。感谢责任编辑刘继安为此书出版付出的辛苦。
作者
丙申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