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没好事!”我心里嘀咕一句,滑开手机。
是散散的姑妈打来的,她用怯生生的口气说:“纪医生,散散快不行了,她让我转告你,她对不起你一片苦心。”此时,红眼睛的牛们不见了,窗外的夕阳却如血般逼人,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冲我头顶,把我从沙发上顶起来。
“什,什么?散散怎么了?什么叫不行了?为,为什么?”我声音有些颤抖,嗓子一阵发紧,我竟然有些结巴。人是站起来了,腿却明显发软。
“前几天她把小米纳狗从我这里抱回去了,不知怎么的,又弄得经期大出血。唉,这就是她的命!纪医生,谢谢你之前给她的帮助,忘了她吧。”她急急地收了线。
“散散,你这个愚蠢的家伙!”我对着多次打过去都回复“电话已关机”的手机狠狠地扔出这句话。
此时我已经无气可叹,我一边使劲地用水龙头冲洗梦中被牛粪沾染的手,还不停地跺跺脚,好像脚上也被牛粪侵犯;一边绝望地望着墙上患者们赠送的“妙手回春”红丝绒锦旗,心里实在觉得这一切都很讽刺。平时看它们,我充满成就感,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能解除病人痛苦的心理专家。现在看它们,仿佛是一块块板砖拍痛了我的头。我不忍心再看,用肥皂洗了三遍手,擦干了,然后抓了丝巾包住我的头,连同我滚烫的面颊一起捂住,让那上面的“雨后森林”之香抚慰我脆弱的肌肤与灵魂,并匆匆走出诊室。
经过前台大厅,前台小兰提醒我:“咦,纪医生,你漂亮的miumiu包包呢?怎么没拿?难道你晚上还要回来加班?”我知道这小家伙这几天一直对我的这款名包赞不绝口,眼球好像被包包上的褶皱吸住出不来了。我转身回到诊室,从工作台下面拿了包包,只摸出手机和三百元钱,然后再次经过前厅,把包包递给小兰:“求保管,可以在任何场所使用。”小兰欢天喜地接过,嘿嘿嘿嘿直傻笑。我拍拍她,然后走出医院。我们是一家民办医院,院长是从几个先进国家研修了博士课程并很有实践工作经验的“海归”,而且他的老爸是著名中医,从公立医院退休后也来我们医院支持儿子的事业。我当然也是他非常看重的得力干将。
其实体制内的医院也比较欢迎我去,但我不喜欢坐班,这家民办医院给我时间上的自由度要高一点,比如没有病人预约的工作时间,可以适当调整成休息时间。预约的病人多,则需要加班加点。
我现在实在承受不住包包等身外之物的任何分量,而且这个包包也不是哥哥送我的礼物,这是我去美国探望哥哥闲时自己溜达进商店买的,没有对待哥哥的礼物那么爱惜,自己买的东西借给别人用我是舍得的。
我慢慢向“多瑙河酒吧”走去,动作机械而僵硬。街上的行人匆匆下班回家,都惦记着自家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人来注意我。只有那些散发小广告或者说服人学英语学瑜伽买保险的人,会来缠着我说几句。不过我面无表情,他们就知难而退了。
当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已经在酒吧把自己灌醉了。
我醉了,真的,虽然我没有呕吐,也没有头晕,但我知道自己醉了。因为我的泪腺活跃起来,这是我喝醉的明显标志。我深知,如果我清醒,泪水是绝不会来光顾我的。
当四罐德国黑啤输入到我的胃里,咸咸的泪水便被它们从我的眼眶里挤出来。每次流泪我都很欣慰:“我居然还能够流泪!”是啊,假如我连泪都不会流了,那我这个垃圾站就会因沼气充溢导致爆炸而灭亡。
我是垃圾站,真的,一个贴着美女标签的垃圾站。
如果你发现有个个人网站叫“垃圾站”,千万别惊讶,那是我的。
我成了垃圾站的原因是我不幸当上了心理医生。平日里,需要我的人把烦恼、痛苦和各种惊心的丑陋往我这个垃圾站里扔,我却要绞尽脑汁把美丽、希望和力量送给他们。他们心满意足、一身轻松地走掉了,我却要独自承受他们留下的这些垃圾的臭气与重量。白天,我装得像个超人似的为别人排忧解难;夜里,我原形毕露,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前胸贴后背地没有了内容,没有了精神气,没有了支撑点。我常把自己扔在酒吧的某个角落,让酒精松弛神经,让垃圾站里所有的丑陋随泪水一起流出,以便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能继续做超人。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虚伪的人。P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