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了,苏醒的教室就在对面。那天回来,我搬着我的桌子椅子横冲直撞地往教室后面走。桌肚里塞满了过期杂志和开了封却没吃完的薯片。我找到一个合适的座位,后门打开的时候,身子往后一点就能看到苏醒上课的样子。
我和苏醒莫名其妙地混到了一起。也许就和他们说的一样,我看上了苏醒的美貌,所以主动去勾引他;而苏醒是个好男孩,他不懂得拒绝,没有办法甩掉我。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喜欢苏醒清澈的目光,他的眼睛好看明亮,身上有阳光的明朗,他从来不嫌弃我,总是对我温暖地笑。我喜欢跟他在一起。但是他为什么不排斥我,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我有时恬不知耻地想,或许,他也是看中了我的美貌吧。
我常常和苏醒同时登上学校的公告栏,我是得处分,而他是得奖。我对画画一窍不通,但是听说苏醒的画是全校最好的。画什么像什么,生动灵气,参加比赛从来都拿第一,学校的老师都把他当宝贝,觉得他将来一定会成为画家,为学校争光。
所有人都羡慕苏醒,他是那样优秀。可是只有我知道,我的苏醒,他并不如大家想象的那样快乐。
他和我一样,有着光洁的表面,而内心千疮百孔。
有一次苏醒获得了全国美术大赛的一等奖,还有五千块的奖金,学校的横幅拉得到处都是,集会时苏醒和往常一样上去念了三分钟的感谢。那天晚上我缠着他请客,他带我去吃了爬爬虾。我平时吃饭都是狼吞虎咽,吃那种麻烦的东西很不得要领,于是嘴巴被扎烂了好多处。苏醒担心我这样下去会变成哑巴,耐心地一只一只剥好了放到盘子里。
那天他说话很少,眼睛里蒙了一层雾气,像是有心事。他剥虾的动作很认真,隔着暖昧的灯光,我忽然觉得很心疼,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将手探到他的眼睛上,我说:“苏醒,你不开心。”
我的苏醒从来不会说谎。他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商桑,我并不想去参加那些所谓的美术大赛。”
“你不是很喜欢画画吗?”我很疑惑。
“我是喜欢画画,可不是参加比赛那种。我喜欢画的是我眼睛看到的心灵感受到的世界,它们不可触摸却让我痴迷。而比赛那种,老师让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不能违抗。我不喜欢那些瓶瓶罐罐,我只想画属于我的感受的东西,虽然这次拿了一等奖,可是却因为参赛作品的问题和老师大吵了一架。
“商桑,我觉得很累。”
我惊讶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的苏醒,原来他也不快乐。
我们常常漫无目的地走在夜晚的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霓虹闪烁。累了,我们就坐在世纪广场的木椅上,互相依偎着,望着超市外面的大屏幕发呆。
苏醒说:“商桑,我又和我的老师吵架了。最近我们常常发生争执,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美术楼里相遇时的情景吗?那天我也是从课堂上逃出来的。”
“嗯。我明白,不用想太多,你看我,从来都不管老师说我什么。”我玩弄着苏醒的手,他的手指消瘦,骨节泛白,长期作画,上面却很干净,没有沾染上任何颜料。
“商桑,我真羡慕你。”苏醒喃喃地说。
苏醒说过很多次羡慕我。
羡慕我羡慕我,可是我究竟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
有一次在天台上,苏醒认真地画着蓝天,我躺在一边,想着昨天晚上家里那个女人又带回来个陌生男人。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却依旧喜欢鲜红色的口红和裸露的衣裳。她的身材这些年走形得厉害,我真想象不出她走在人群里接受别人唾弃的目光时是怎样的心理。
她给我买很多漂亮的衣服,带我去烫我喜欢的头发。只要我看上的,她都满足我。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些到底适不适合我这个年纪。我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我。
她她她她她……我从来不愿意承认,她是生我养我的人。
她……是我的母亲。
我突然就觉得胃里酸涩得难受,很恶心,想要吐。可是我不想在苏醒面前表现出来。
我故作神气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然后兴奋地告诉苏醒,我打算去远方。
苏醒停下笔,天蓝色的颜料已经涂抹了大半张宣纸,那是和苏醒获奖的作品完全不一样的画,没有任何约束,好像颜料自己在宣纸上挥洒,抽象凌乱,却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我忽然感动得想哭。
“商桑,我真羡慕你。”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苏醒看着我,“因为你是那样自由、那样美好,从来不理会别人怎样看,你活得如此坚强、生机勃勃,而这些,我永远都做不到。”P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