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玻璃屋
格拉斯雇来的那位调查员很年轻,瘦高的个子,小小的脑袋,喉结如高尔夫球大小。戴一副无边眼镜,镜片几乎看不出来,镜片上的反光给他那又大又圆、有点儿突出的黑眼睛增添了一种特别的光泽。下巴上长着金色的胡茬儿,眉毛很高,呈拱形,眉毛间有些长过粉刺后留下的疤痕。纤细的双手,白如珍珠,手指细长,指尖呈锥体——一双女孩子的手,或者说,只有女孩子才应该长这样的手。即使是坐着,他那松垂的牛仔裤的胯部也垂到了胯部和膝盖中间。T恤衫脏兮兮的,上面写着“人生在世走一回,多是折磨与遭罪”。看上去虽然只有十七八岁,但约翰·格拉斯猜测他至少有二十八九了。长长的脖子、小小的脑袋、亮晶晶的大眼睛,像极了一种珍奇的啮齿动物,到底是什么动物,格拉斯一时想不起来。
他叫迪兰·瑞利。格拉斯心想,迪兰,真是自命不凡。
“这么说来,”瑞利说,“你娶了老比尔的女儿。”
他懒洋洋地坐在格拉斯办公室的黑皮转椅上。这间办公室是格拉斯借来的,位于穆赫兰道大楼北面。身后的玻璃幕墙外是曼哈顿,曼哈顿雾气沉沉的,仿佛在四月飘飞的雨幕下生闷气似的。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格拉斯问。他对那些T恤衫上写着时髦玩意儿的人有一种本能的不喜欢。
迪兰·瑞利暗自一笑。“不,不好笑。是让人吃惊。要是我的话,是不会把你选进老比尔家的。”
格拉斯打算不接他的茬了。他鼻子里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咝咝——咝咝,咝咝——咝咝,总像在警告什么似的。
“穆赫兰道先生急于让我掌握所有情况,而且要按照正确的顺序。”格拉斯语气沉闷地说。
瑞利露出他那特有的滑稽的笑容,在椅子上转过来,又转过去,愉快地点了点头。“掌握所有情况,”他说,“没问题。”似乎很开心。
“对,”格拉斯不动声色地强调了一遍,“是所有情况。我雇你就为了这个。”
在办公室的一角,有个四方形的大铁桌,格拉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桌旁坐下来。坐下后他不再显得惊慌失措了。他的这间办公室在三十九层。指望在这么高的地方做成生意——做成任何事情——都是滑稽可笑的。刚来这儿的第一天,他挪到玻璃幕墙边向下窥视,在下面离他一两层楼的地方,蓬松的白云看上去就像松弛的冰山,悠闲地漂浮在被淹没的城市里。他把手掌平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好像它们是浮板似的,他要牢牢地抓住。此时他非常需要一支烟。
迪兰·瑞利转动椅子,面朝桌子。格拉斯相信这个年轻人能感觉到他是多么眩晕倦怠,栖息在这样一个玻璃水晶和钢铁做成的巢穴里。
“不管怎么说,”格拉斯说,右手伸开,形成一个宽大的弧形,横过桌面,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扫走;这个姿势使他想起新闻镜头下的理查德·尼克松,想起他在那些年里在晚间新闻上挥汗如雨,坚称自己不是骗子的情形。在那些躁狂和反控诉的日子里,摄影棚里灯光刺目,每个人看上去都像多年前彩色电影中的恶棍一样。“我要告诉你,”格拉斯说,“穆赫兰道先生是不会给你任何帮助的。我也不想让你接近他。不要给他打电话,也不要给他写信。明白吗?”
瑞利傻笑了一下,咬住下嘴唇,这使他看上去更像——像什么呢?松鼠?不确切。虽然差不多,但不确切。“你没有告诉他,对不对?”瑞利说,“我是说,没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格拉斯对此没有理睬。“我不是要你做个专门揭露别人丑事的人,”他说,“我不希望穆赫兰道先生有罪恶的秘密。他虽然曾经做过间谍,但他不是骗子,别认为我觉得他是个骗子。” “不会,”瑞利说,“他是你岳父。”
格拉斯的呼吸又变得沉重起来。“你开始调查时,”他说,“我希望你忘记他是我岳父。”他朝后坐了坐,研究起这个年轻人来。“你打算如何着手——我是说如何着手你的调查工作?”
瑞利苍白纤细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凹陷的腹部,在转椅上轻轻地前后摇晃起来,椅子发出球状关节活动时的轻微的声音,呀,呀。
“呃,”瑞利假笑一声,说道,“肯定不会只查维基百科。”
“你要用……计算机之类的吗?”格拉斯甚至连手机都没有一部。
“哦,是的,要用计算机,”瑞利的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他对那位比他年长的人挖苦道,“要用各种各样稀奇的玩意儿,知道吧。”
格拉斯心想,那种口音是不是英国音呢。难道瑞利觉得他是英国人吗?管它呢,由它去吧。
他脑海里浮现出点烟的情景:火柴的火光,浓烈可爱的硫磺味儿,使喉咙发干的难闻的烟味儿。
“我想问你一件事,”瑞利长长的脖子上像针头一样的脑袋向前伸,“你为什么同意?”
“同意什么?”
“为老比尔写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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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猴)描写精准……无论是对本杰明·布莱克还是约翰·班维尔来说,不管其作品其他形式如何,语言都是证明文学手段的最终形式。
——《洛杉矶时报书评》
一部生动的惊悚小说……每页都充满了精彩的对话和美妙的预示。
——《奥斯汀美国政治家日报》
《狐猴》是一本精心构思的侦探小说,其中不乏作者最擅长的优美的散文体语言。
——澳大利亚《时代报》
《狐猴》短小、精致,行文优美流畅。
——《伦敦书评》
约翰·班维尔及其犯罪小说
一
爱尔兰作家约翰·班维尔,1945年12月8日出生于爱尔兰共和国威克斯福德郡,曾担任《爱尔兰时报》文学编辑,是一位敏锐的评论家,也是一位多产的作家,多次获得文学大奖。他的小说用词丰富,语言优美,富有诗意。自1970年发表《朗·兰金》以来,他先后发表了《哥白尼博士》、《开普勒》和《牛顿书信》以及“框架三部曲”等。他的“框架三部曲”《证词》、《幽灵》和《雅典娜》堪与贝克特的《马洛伊》、《马洛伊之死》、《无名的人》媲美。2005年,班维尔的第十四部小说《海》获得英国“布克奖”。布克奖评委会将他誉为“文字大师”、“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小说文体家之一”,认为小说《海》采用了漂亮的散文手法,“足以代表班维尔写作的高峰”,并称这种风格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写作风格之一”。这是自1993年罗蒂·道尔以《帕蒂·克拉克,哈哈哈》“夺冠”的十二年后,爱尔兰人再度获得此项大奖。
二
2008年,班维尔以本杰明·布莱克为笔名发表了第一部犯罪小说《堕落的信徒》,随后又以这个笔名发表了《银色的天鹅》、《狐猴》和《阿普里尔的挽歌》。除《狐猴》之外,其他三部小说均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爱尔兰为背景。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爱尔兰被天主教严格控制着。整个社会乃至每个人的行为均以宗教为准则。在《堕落的信徒》中,主人公奎克是位验尸官,他性情孤僻、行事低调、思想悲观。让他感到陌生的似乎不是死亡,而是生存。一天晚上,办公室的聚会结束后,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他的工作场所——太平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连襟马拉奇也在那儿,正在修改一份文件。第二天早上,奎克发现他的连襟,这位久负盛名的医生把死者的死亡真相掩盖起来了。死者名叫克丽斯汀·佛斯,死于难产,在教会眼中,她是一个堕落的女人。难道克丽斯汀的死跟马拉奇父子有关?他感到很为难,因为马拉奇的父亲也是他的养父。经过调查,他发现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教会的影子。《堕落的信徒》是一部经典的悬疑小说,班维尔以布莱克的身份初次登场就向世人证明,他不仅是爱尔兰一流的文学家,还是一位创作犯罪小说的大师。
《堕落的信徒》热销两年后,主人公奎克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银色的天鹅》中,他真正的爱人,他亡妻的姐姐——莎拉也去世了;养父加伦特法官得了中风,住进了一家女修道院医院;自己长期没有相认的女儿菲比性格越来越内向、孤独。小说开头,大学期间的一个朋友比利·汉特找到他,请他不要解剖他溺水而亡的妻子迪德丽的尸体。这当然是个有点儿奇怪的请求。为了避免在妻子的安葬问题上和天主教发生冲突,比利·汉特希望她是意外溺水而亡。因为好奇,奎克偷偷对她进行了解剖,同时教堂也按天主教仪式为她举行了葬礼。但当奎克在检查尸体时,有迹象表明迪德丽是被人谋杀的。他禁不住对她的死因展开了调查。
布莱克熟练地将奎克的调查和细述迪德丽生前往事的章节——从嫁给比利·汉特到与英国人莱斯利·怀特合开美容院——交织在一起。随着调查的深入,奎克发现了一个充满谎言和敲诈的圈套,与他日益疏远的女儿菲比也成了这网中之物。
在《阿普里尔的挽歌》中,好奇心极强的奎克下决心要找到女儿菲比最好的朋友、跟他关系也很好的年轻医生阿普里尔·雷帝默。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保守、等级森严的都柏林,阿普里尔是个非常不光彩的人物。虽然她来自这座城市里最受尊敬的家庭之一,可她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对男人的看法也不同于一般人。阿普里尔消失后,菲比·格里芬怀疑她发生了不测。狂乱之中,她找到奎克,请求他的帮助。奎克在他的老搭档哈克特探长的支持下,踏上了寻找失踪年轻医生的旅程。两个人兵分两路,沿着阿普里尔的踪迹,在这座城市隐秘的小路上搜寻,终于得到了关于她下落的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随着他对阿普里尔阴暗经历了解的增多,他终于看清了家庭野蛮行径、天主教的残酷和种族仇恨中那些复杂和丑陋的真相。
如果按时间顺序的话,《狐猴》是布莱克的第三部犯罪小说,继《堕落的信徒》和《银色的天鹅》之后;但小说中的主人公及故事情节与其它三部小说没有任何关联。在《狐猴》中,主人公不再是病理学家奎克,故事背景也不再是战后破败不堪的都柏林;其主人公约翰·格拉斯曾经是一位知名的新闻记者,前妻死后娶了一位非常富有的女人,整天在光彩诱人的曼哈顿虚度光阴。他岳父、独断专行的穆赫兰道先生让其撰写自己的传记。格拉斯雇了一个调查员去调查这位老人的过去。就在这位调查员似乎发现了老人的一些不光彩的过去而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格拉斯时,就神秘地死了;死法跟多年前穆赫兰道先生的一个同事一模一样:贝雷塔的子弹打穿了他的眼睛。
三
约翰·班维尔的犯罪小说也许没有用一些让人瞠目结舌、错综复杂的情节来折服读者,而是让其预先知道的结果充满强烈的意义,使其释放出相应的强烈情感。
班维尔曾经表示,他在着手创作犯罪小说时,就决定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都柏林作为小说的背景。那遍地的污秽,沉沉的雾气和煤烟,那薄雾缭绕的早晨,被雨水冲刷过的黎明或黄昏,运河两岸可爱的银灰色傍晚和隆起的大理石桥,一切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切隐秘的罪恶,一切绝望的人和事,一切的罪行等等,他都认为是自己犯罪小说的理想背景。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爱尔兰还处于传统的禁锢之中。当时欧洲的反宗教改革运动早已结束,而在爱尔兰,最后一次改革却还没有开始。国家在钢铁般顽固的意识形态——爱尔兰天主教是罗马天主教的一种特殊形态——的支配下,对人民实行绝对的统治。所有的抗议都是徒劳的,所有不同政见的人士都会受到惩罚。不识时务者和罪犯一样,会遭到流放。思想自由的作家要么被迫流落国外,要么保持沉默。桀骜不驯的男孩子会锁进“工艺劳作学校”,未婚先孕的女孩子会送到修女办的洗衣店干活——实际上是做苦工。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强行抱走,丢进国内或者国外的孤儿院。
因为存在着一个特权阶级,所以也有人认为这样很好。那些中产阶级、政客、医生、律师、工业巨子,只要他们谨慎从事,恪守公共道德,生活是很自由的。对于其他人来说,生活状况就非常糟糕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左翼政客们有句著名的论断——“爱尔兰人有了电视之后才有性生活。”爱尔兰的第一家电视台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办的。大家在嘲笑这句话的同时,心里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据班维尔回忆,在他小时候,每周日的英国报纸上会有很多空白的方框,那些方框里原本是宣传避孕品的广告,因为爱尔兰海关会没收登有这类广告的报纸,英国报社就把这些广告撤下来了。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爱尔兰,谋杀事件倒是很少。发生过的一起谋杀案,让整个国家震惊了好几个月:一个来自印度的医学专业的学生致使一个爱尔兰女孩怀孕,之后将其掐死;然后将其分尸,把碎尸一块一块地放进他打工的餐馆地下室里的炉子里烧掉。在班维尔的出生地威克斯福德郡也发生过一起凶杀案。位于哈佩斯巷的一家糖果店店主被一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棒击致死,尽管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可凶手一直没有受到惩罚。人们对这样的过激行为感到非常震惊。
对童年的班维尔来说,五十年代的都柏林仿佛是氤氲密布的天空中一道遥远、明亮的光。他出生于一个海港小镇,这个小镇位于当时非常知名的“阳光明媚的东南部”。这个词常常在当地人中引起欢乐的联想,大概现在还是这样。在他长大成人的那些岁月里,人们的生活比较有节制,生活也较为平静,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人们的生活节奏很慢,不乐意接受变化,这种生活有时候让人感到舒适,但更多的时候是无聊。
班维尔有一个姑妈,住在都柏林的高山街,现在的政府大楼上去一点点即是。她在一幢乔治王时代的房子里有套很大但漏雨的公寓。在十八世纪,这里是都柏林最为繁华的地方之一,而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这个地方已变得相当破败。现在这里是律师办公室,从外面看上去跟五十年前一样破败。五十年前,当班维尔从姑妈那儿继承这套公寓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世界公民。他写《堕落的信徒》时把这套公寓“给”了笔下的主人公奎克。奎克的那种生活正是他想拥有的:穿着考究、思想独立;女人似乎对奎克无法抗拒;奎克所遇上的麻烦事都让班维尔着迷,即便他的痛苦都让班维尔羡慕。在都柏林,奎克适得其所,游刃有余。
班维尔曾说:“童年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期,你之所以成为你,在那时已初现端倪。当时我们对前方一无所知,很迷惘,但我们都需要给自己造出一个生活的模子,于是我们吸收了自己在幼年时的经历,然后便展开对生活的想象。”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犯罪小说以这个时代为背景就很好理解了。
译者
2010年5月3日于深圳
约翰·格拉斯原本在纽约过着舒适安逸的生活,直到遇见他聘用的调查员——“狐猴”。精明狡诈的“狐猴”,发现了一些有关约翰·格拉斯家庭的阴暗内幕。此后,约翰·格拉斯的平静生活陷入巨大威胁之中:狐猴被谋杀,为阻止秘密被公诸于众,避免他人卷入此事,约翰·格拉斯不得不查明狐猴到底知道哪些内幕,杀人凶手到底是谁……
布克奖得主约翰·班维尔化身为本杰明·布莱克,将您带入犯罪侦探小说的奇妙殿堂。
继《堕落的信徒》、《银色的的天鹅》之后,犯罪小说大师本杰明·布莱克又推出全新力作。
《狐猴》故事场景在五十年代的都柏林和当代纽约之间切换。讲述一个家庭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隐藏之深、危险之高超乎常人想象,为掩盖秘密,任何人都可能不惜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