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谈话录(精)》中的十一篇经典谈话,管窥文学巨擘博尔赫斯的心灵堂奥——作为享誉世界的诗人、文学家、翻译家,博尔赫斯对当代写作影响深远。本书为其晚年两次美国之行中接受访谈的记录结集,涉及他对时代、宗教、哲学、文学和写作的诸多观点,是了解博尔赫斯生平与创作不可多得的精彩读本。
本书是博尔赫斯、巴恩斯通、西川,三位诗人一次跨越时空和语言的诗艺合作——博尔赫斯中年失明,此后口授诗歌、寓言和故事,但越来越多借助“谈话”这一媒介以分享他未成文的文字;博尔赫斯忘年挚交、艾米莉狄金森诗歌奖获奖诗人威利斯·巴恩斯通,记录下博氏耄耋之年炉火纯青的思想,录下他“惊人的坦率、困惑和睿智”;中国著名诗人西川,自1980年代开始译介博尔赫斯,二十年后重校精译,修订新版。
美洲西语文学的最重要开创者、现代文学最具感染力的经典作家之一。博尔赫斯的谈话,与他的作品一样深邃智慧,历久不衰。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享誉世界的阿根廷诗人、作家、翻译家,西语美洲文学之父。创作风格深邃博学,独树一帜,尤以融现实于虚构而臻于神秘的迷宫式构思著称,对世界当代文学创作及文艺批评均有深远的影响。
1976年,博尔赫斯在印第安纳大学参加了一系列有关他的生平与创作的对话活动。1980年春,他作为帕登教授重返印第安纳,度过了一个月的时光。他还访问了芝加哥、纽约和波士顿,一路上边走边谈。本书为这两次美国之行中接受访谈的记录结集,共十一篇对话,涉及博尔赫斯对时代、宗教、哲学、文学和写作的诸多观点。
博尔赫斯的性格与谈吐,至少同他的作品一样意味深长,富于机智。在生命的最后几十年,他游走四方,口授诗歌、寓言和故事。在旅行和闲谈中,他发展出一种特殊的口头文学。他作品中无处不在的主题,交织闪耀在这十一篇谈话中,使人得以一窥这位文学巨擘的心灵堂奥。
《博尔赫斯谈话录(精)》为博尔赫斯、威利斯·巴恩斯通、西川三位诗人一次跨越时空和语言的诗艺合作。西川自1980年代开始译介博尔赫斯,二十年后重校精译,修订新版。编者巴恩斯通三十年后新作“后记”,重新评价博尔赫斯的文学遗产。
豪尔赫·奥克朗代尔(以下简称奥克朗代尔)在座的诸位都想对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有所了解。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以下简称博尔赫斯)但愿我了解他。我对他已然感到厌倦了。
奥克朗代尔你能否带着我们浏览一下你自己的图书馆?哪些书是你青年时代所爱读的?
博尔赫斯我现在喜爱的书就是我从前喜爱的书。我最初读的是斯蒂文森’、吉卜林。2《圣经》,我曾先后读过爱德华’威廉‘雷恩和伯顿的两种《一千零一夜》的译本。3我现在依然在读着这些书。我一生中读的书不很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重读。1955年我的视力弃我而去,使我难于阅读,从那时起我就没读过什么当代作品了。我想我一辈子也没读过一份报纸。我们能够了解过去,但是现在却远远地避开我们。只有历史学家们,或那些自诩为历史学家的小说家们才能了解现在。至于今天所发生的事,那是宇宙全部神秘的一部分。
所以我更喜欢重读。我在日内瓦学习过法文和拉丁文。我在一首诗中写道,我甚至忘记了拉丁文是一种财富。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在使用一种蹩脚的拉丁文,因为我说的是西班牙语,但是对于拉丁文,我总是充满了向往,一种怀乡之情。而这也正是许多作家所感受到的今非昔比。我的英雄之一,萨缪尔·约翰逊1就很成功地做了用英文写拉丁文的尝试。克维多2、萨韦德拉。法哈多1和贡戈拉2用西班牙文写出过很好的拉丁文。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应当回归拉丁文,我们都在努力这样做。让我回到正题上来。在日内瓦我自学了德文,因为我想要阅读叔本华的原著。我找到了一种十分惬意的学德文的方法,我建议大家都这样做,如果你一点儿德文也不懂。就这样试试看:找一本海涅的《漫歌集》——这很容易——再找一本德英词典,然后就开始读。刚开始时你会感到为难,但两三个月后你就会发现,你在读着世界上最优秀的诗,也许你不能理解它,却能够感受它,那就更好,因为诗歌并不诉诸理性而是诉诸想象。
当我的视力下降到无法阅读之时,我说:这不应该是结束。正如一位我应该提到的作家所说的那样:“不要大声自怜。”不,这应该是一种新经验开始的证明。于是我想:我要探索我祖先使用的语言,他们或许在摩西亚,在当今称作诺森伯兰的诺森布里亚说过这种语言。3我将回到古英语。因此我和几个人,其中包括玛丽亚’儿玉2,开始学习古英语。我记得一些诗歌片断,很好的诗歌,其中没有一行感伤的话。这是武士、牧师和水手的说话方式,你会发现这一点,在基督身后大约七个世纪左右,英吉利人就已经面向大海了。在早期诗歌里,你发现大海比比皆是。在英格兰的确如此。你会发现像“on flodes?ht feor gewitan”(航行于大洋的惊涛骇浪)这般非同凡响的诗行。我是在大洋的惊涛骇浪中远航至此的,我很高兴来到你们大陆的中心,这也是我的大陆,因为我是个十足的南美人。我的大陆就是美洲。
自那以后我接着学习了冰岛文。实际上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学习冰岛文了,因为我父亲曾送给我一本《弗尔松萨迦》,这本书由威廉。莫里斯2译成了英文。我陶醉其中。我父亲后来又送给我一本日耳曼神话手册。但是这本书更应该叫做斯堪的纳维亚神话,既然德国、英国、荷兰,陆上斯堪的纳维亚都已忘记了所有有关神祗的故事。记忆保留在冰岛。两年前我曾去冰岛朝圣——我记得威廉‘莫里斯称之为“北方神圣的土地”——不过我的朝圣从我小时候读莫里斯译的《弗尔松萨迦》和那本日耳曼神话手册时就已经开始了。冰岛为我们保留了关于北方的记忆。我们都受惠于冰岛。我很难说清我到达冰岛时的心情。我想到萨迦,想到埃达。当我想起埃达时,我想到一首名为《格陵兰诗篇》的诗。它不是格陵兰北欧人写的就是格陵兰北欧人唱的。诗所讲的是Attila2,这是撤克逊人的叫法,北欧人称之为Adle日耳曼人则称之为Etzel。我已经谈到冰岛,我已经对你们讲了我去到那里、看到那里的人们时,看到我周围那些和蔼可亲的巨人时,我是怎样感觉的。我们所谈的当然是关于古老北方的萨迦和埃达。
……
P6-10
原 序
1975年的圣诞之夜,布宜诺斯艾利斯城中气氛紧张。博尔赫斯与我共进了晚餐。博尔赫斯面色黯淡。尽管我们一边吃着可口的饭菜,喝着美味的葡萄酒,一边谈着话,但是这个国家潜在的阴郁却笼罩在我们心头。最后,该走了。由于公共汽车和出租汽车司机们正在罢工,我们便只好步行。彬彬有礼的博尔赫斯坚持要首先将他的朋友玛丽亚·儿玉送回家,尽管她住在这座巨大城市的另一端。但是这对这位七十五岁的老诗人来讲没有什么不便,因为他喜欢走路,特别是在夜晚,而这也给了他一个同我漫谈的借口。我们在风中,在警觉的微暗的灯光里缓缓穿过城市。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博尔赫斯对街上每一件稀奇古怪的事,对他凭着失明的双眼不知如何看到的建筑,对稀稀落落的行人,似乎越来越敏感。忽然一辆公共汽车驶来,玛丽亚跳上车去,我们这才回过头来朝博尔赫斯的寓所走去。
现在玛丽亚已经安全地坐上了回家的车,至少我们希望如此。博尔赫斯便放慢了脚步。起初我以为他大概是忘了归路,因为他在谈到某个重要问题时,走几步便停一停,并且左顾右盼,就仿佛我们迷了路。然而不是,他想谈谈他的妹妹诺拉以及他们的童年时代,谈谈四十多年前他在巴西、乌拉圭边境上所看到的那个挨了枪子儿的黑人,谈谈他那些在十九世纪的内战中扛枪打仗的先辈们。他的手杖常常敲打在破败的人行道的坑坑洼洼上,每一件小事都会让他停下来,像演员一样伸出手杖,舒展一下四肢。我一直觉得,博尔赫斯的性格与他私下的谈吐至少同他的作品一样既意味深长又富于机智,而至少对我来讲,正因为有了这种契合,才确定了他的写作本身。黎明时分我们回到他那幢楼房。又一次长夜漫谈结束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圣詹姆斯咖啡馆。整整三个小时我们只谈论但丁和弥尔顿。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开始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在我们就要离开他的住处去马克辛餐馆吃晚饭时,我对他说:“博尔赫斯,我总是不能一清二楚地记住你说过的话,我能记住一切,但就是你的话记不住。”博尔赫斯挽住我的胳膊,以一种典型的似非而是的口吻安慰我道:“记住斯威登堡’说过的话,上帝赋予我们大脑以便让我们具备遗忘的能力。”
要我一一记住我们在飞机上、汽车里、街道上、饭馆里、起居室里的那些长时间的谈话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至少以这种稍微正式的方式为大家录下了他那惊人的坦率、困惑和睿智。以我的经验,还没有什么人曾这样像苏格拉底一样与别人交谈过。他的谈话中充满了深刻的、动人的沉思与反驳。我们多么幸运,录下了他的思想,录下了他几小时的谈话,他曾以令人异常敬佩的友情同别人交谈了一生。
1976年,博尔赫斯花了三天时间在印第安纳大学参加了一系列有关他的生平与创作的对话活动。1980年春天,在威廉·T.帕登基金会、印第安纳大学西班牙葡萄牙语系、比较文学系和拉丁美洲研究所的共同主持下,他作为帕登教授重返印第安纳大学,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在博尔赫斯1980年的那次美国之行中,他还访问了芝加哥、纽约和波士顿,一路上边走边谈。在芝加哥大学,他参加了一次大型的对话活动。在纽约笔会俱乐部,他回答了阿拉斯泰尔’里德和约翰-科尔曼的提问。他还曾在迪克‘卡维特主持的电视节目中露面。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布特勒图书馆,众多活跃的人们聆听了他的谈话。在那里他说:“人群是一个幻觉。它并不存在。我是在与你们个别交谈。”离开纽约后博尔赫斯到麻省理工学院参加了一个由该学院与波士顿大学、哈佛大学共同举办的讨论会。这是博尔赫斯自1967年在哈佛大学任诺顿诗歌教授以来第一次重返坎布里奇。
威利斯·巴恩斯通
天言智者
1982年阿根廷和英国在马尔维纳斯群岛1的血腥战争结束后,有人问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谁是正义的一方?博尔赫斯是地地道道的阿根廷人,先祖可以追溯到古老的西班牙征服者和克里奥尔人2,但他的祖母是个英国人。作为亲英派的古英语教授,博尔赫斯是惠特曼、梅尔维尔和切斯特顿的博学的朋友,但也是激进的阿根廷联盟党中重要的民主派,反对执政的大农场主阶级。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谴责他的祖国对墨索里尼和法西斯主义的支持;肮脏战争1之后他参加了审判,谴责军政府犯下了绑架、拷打和谋杀成千上万反对者的罪行。现在他会偏向谁?独裁的阿根廷还是那位好斗的玛吉·撒切尔治下的英国?对此,着迷于黑色幽默的博尔赫斯宣布:“福克兰群岛那档子事是两个秃头男人争夺一把梳子。”
只有带着苦笑的博尔赫斯能把战争的无意义转化为一个疯狂的隐喻。
在其作品和谈话中那位自相矛盾的博尔赫斯,实乃源出一人。印刷的书页和口头的表达,复合为一个实体。在其自讽的绝妙寓言《博尔赫斯与我》(“Borges y Yo”)中,书本和传记辞典中呈现的博尔赫斯的公众形象,截然不同于那个行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喜欢沙漏、地图、十八世纪印刷术,咖啡的气味和史蒂文森散文的人。在寓言的最后他说:我不知道是谁写下了这些,博尔赫斯还是我。书面的与口头的语言由此成为一体,正如作为公众人物的博尔赫斯与他本人。
……
博尔赫斯的写作展示的自我形象为普通读者所了解;而他的谈话显示的,是他在朋友们中间,在采访、录音、正式演讲以及非正式的聊天(西语称之为charrlas)中表现的自我。他以口述的方式揭示自己的艺术创造,使之成为记录下来的文本。在古代世界,要将在雅典街头听到的苏格拉底的巧辩之舌,与他那位杰出的抄写员柏拉图在《克力同篇》和《申辩篇》中记载的内容区别开,那是不可想象的。我们人类的先哲——老子、佛陀、苏格拉底、耶稣、以赛亚——他们的谈话天才之所以为今人所了解,有赖于他们兢兢业业的记录者。对于博尔赫斯,他由声音和笔墨所揭示的个性,皆为他众多的朋友和偶然成为他听众的人们(以及录制他谈话的设备)切实体验过。《博尔赫斯谈话录》(B0擎s af E鼬缈Cbn坩船a面ns),是口述的逻各斯。
博尔赫斯中年失明,确立了这种谈话和书写的联盟。他必须把所有文字口述给他人,这为他后期的每一部作品带来一种旋律式的流畅。他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需要做学术查证的论文写作,但依然口述故事、散文诗和诗歌。无论是坐在汽车里,还是正走在拉普拉塔河畔那些了下采。
中国道家的老子——他实际上也可能是三个人,或者只是人格化的清静无为传统——据说某一天骑着一头青牛遁入戈壁,越过文明的边境,在那里创作了他的诗篇和寓言。佛陀离开了他的宫殿,隐入山林打坐冥想,将他的教化口述为诗节。博尔赫斯直到最后一刻,不断在口授诗歌、寓言,以及一些散文和故事,但他越来越多借助的媒介还是“谈话”,这是现代人的辩证术。在那些带着问题的同行和听众面前,这位语言大师用他的谈话创造了一份我们时代的公开约书,这约书在性质、强度和范畴上,与他和朋友们的私人闲谈并无不同,这在他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一直是他的“道”,是他分享那些未成文的文字的方式。
散步时,餐桌上,闲谈中,这位失明者的声音始终如一,清醒或者恍惚若梦,就像卡尔德隆·德·拉·巴尔卡在《人生如梦》(La vida es suueno。)中那样。他的声音以一词等同于宇宙,这个词的中心无所不在,无处为其边界。它破译了时间的字母表。它绝望。它奇异地飞驰着跨越了围栏。这声音包涵了其他一切。失明者的声音是最本质的博尔赫斯。那些听过或者读过他的人们,终其一生都被他影响。
威利斯·巴恩斯通
2013年于加州奥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