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时尚帝国的邀请函
在一切就绪之前,我找到一个装满月球明信片的盒子。
看着简历上我的名字:米旗,突然感到那么遥远和陌生。
我把所有的应聘资料准备完毕,想找一个袋子把它们融为一体,英文和中文的个人简历表、大学时创办的杂志、身份证的复印件、大学本科的学位复印件。总之,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告别此刻的生活。我环顾四周,最终从书柜的顶端发现了这个月宫宝盒,这是两年前在五道口一个韩国人开的文具店买的。我把里面的形色各异的月球明信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从眼前掠过,直到把目光聚焦在盒子封面空旷而孤寂的月球表面。一瞬间,我就认定它能给我带来好运气,这是上帝通过一连串的偶然事件指引我脱离不幸。我把所有的资料放进去,立刻拨通了快递公司的电话。
在他们上门取件的时间里,我回想起表姐谈论《VG》杂志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向女神膜拜时的神魂颠倒。
她说,如果巴黎代表法国,伦敦代表英国,那么《VG》杂志就代表全世界。
这是一本创刊于一八九五年,全球最有影响力的时尚杂志。没有它,就没有二十一世纪的时尚。表姐如坠梦中地说:“你会看到世界上最美艳的模特,最有风格的设计师,跟才貌双全的美女编辑混在一起。”
在十八个小时之前,我从她的纹身店走出来,几乎想都没想,就准备奔赴这片我不甚了解的区域。对我而言,去一本美女如云的时尚杂志和剃光头发出家当和尚没什么区别,目的地并不重要,如何迅速地让懦弱和逃逸吞噬掉自己才是关键所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总是想象这份简历的旅程。它被压在快递面包车最底下,在漫长的黑暗以后再遇光明。它在快递中转部的无数双手间传递,被盖上印章,最后分配给本该晚上回家陪伴老婆的一个送件男人。他皱着眉头,看着突然新增的六七份快件,如果他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就得按时把它们送到。他拿着它,走进北京最繁华的摩天大楼,让应该阅读它的人在签收单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那位坐在豪华转椅上的神秘人物,会从朝向玻璃墙面的位置转过来,告诉助理是不是需要约见。
我不知道这种想象是否成立,但是一个星期以后,我仍然没有接到《VG》杂志的面试电话。我心灰意绝,于是准备动身前往少林寺,希望他们的CEO释永信能接纳我这个软弱无能的年轻人。就在我准备打包走人的前一天,手机悬崖勒马般地响了起来。
我把时间和地址直接记在手机上。面试当天,我起得很早,把手机扔进口袋深处,抱着滑板,挤入人潮汹涌的地铁5号线。在国贸出口重见天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目眩神迷起来,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包围了我的身体。CBD像是一座繁花似锦的地狱城,豪华的私人汽车成排地淤结在城市的血管里,商业LOGO如同异色的幽浮在头顶横冲直撞。两个街区之外,CCTV新大楼作为这里怪异摩天建筑的杰出代表,仿佛一条钢筋水泥的蓝色内裤,反射着金矿艘的光芒。这种颜色极其融洽地跳跃在蚁群似的行人眼球里,他们从南北到西东,天罗地网地占据了地面所有的缝隙。淘金者们急速地穿梭在彼此之间,像是一种瘟疫,控制了神经末梢的速度机能。
我沿着街区往下走,分别遇见了一个穿着破烂唱着昆曲的疯子和一个浑身烧伤皮肉模糊的乞丐。还有一个黑衣人,黑包黑帽黑眼镜,除了皮肤以外一切都是黑的。在我走到凯仕大厦的旋转大门以前,他一直跟着我。
好在这种焦虑很快就被一种自我否定所取代:我在迷宫般的大堂里不知所措,甚至连电梯也找不到。迫不得已,我必须向门卫展示我的愚蠢。向前,左转,他说,再向前,再左转。
按照他的指点,我很快找到了电梯。在服务台登记完毕,我拿到一张蓝白相间的卡片。没有它,我将不能使用眼前ABCDEF电梯中的任何一个。按下要去的楼层以后,我漫不经心地扫过楼层信息牌,我发现《VG》杂志属于凯仕公司,十八到二十五层都是他们的。从二十六层开始,是花旗银行。这预示着未来我很可能会被埋在一堆钞票底下工作。
我走进电梯,即将关门之际,一阵混合着栀子、紫罗兰和浆果的气味像夏末池塘边的水草一般吹散了我头脑里的美元。是Marc Jacobs Dasiy的香氛,“请等一等,不好意思。”声音柔美中有一点俏皮。它的主人穿着Alexander McQueen的灰色雪纺裙,搭配一条同样色调的束腰,一双Yves Saint Laurent的黑色高跟鞋。尤其是她悬在耳垂的一头银色卷发,看起来绝对是位来自彗星的美人。我想起了约翰·厄普代克《巴西》里的魔幻场景,暗自庆幸遵循表姐的职业建议是多么幸运。这样的小姐不但能给你消愁解忧,说不定还是一位在人猿星球上冲锋陷阵的宇宙女战士。我把滑板朝内移开,后退一步,欢迎这趟孤单电梯之旅的唯一同伴。
我还不知道,几百个小时以后,这位女郎会成为我生命当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她身上聚焦着我所有的好奇心,我的目光牢固地吸附在她的背影上。外星小姐一手拿着手机说话,一手跨着Chanel菱格纹手袋。她回头甜蜜地微笑,轻柔地把银色发丝摆向右边,试图向刚才突如其来的闯入致歉。这让我有机会看到她的脸:并不是超凡脱俗的美艳,但却清新恬静,仿佛时间变幻的云层。电梯平稳上升。寂静的空间里连她通话间的微小喘息都听得异常清楚。我低下头,准备继续体验这种美好,可是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我没告诉你吗,小甜瓜,荒木经惟不喜欢戴胸罩的女人。”电话那头的另一个女孩说。
“你当然没告诉我,控制狂!我还有五层就到了。”她有点担忧地看着电梯数字的增加,但并不失风雅。
“怎么办?他已经站在电梯口了,这个采访对我们很雷季!”申话那边有些声嘶力竭。
……
P1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