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三千青丝剪断,一地墨云铺洒倾开,华裳丽衣铺在猩红的地毯上,锦绣如画。铜镜晕开昏黄的光彩,渐渐模糊了镜内的面容。金剪仍握在手中,一缕发丝纷飞起,黝黑黝黑的颜色,却承不起女儿家最美的年华,只无力地坠落于地毯上,上演一场结局。
窗是紧闭的。外面的风很大,因为寒冬已经过了。春光明媚,但不属于我,花颜姣好,也不该是我的。
我看着摊了满满一个妆台的金簪宝钗,华胜步摇,玉环翠珠,夺目生辉,顾盼生姿,任是女儿家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一两眼,而我只是淡淡一笑。
并不是自负貌美,不必用这些饰品来给自己添色。只不过是长得太普通,面容太过平凡,连自己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罢了。
门,被人很不礼貌地推开,铜镜在阳光下飞尘流光迫我偏过了头,转移了眸光,看清了来人,我自椅上起身,沉眸敛眉,淡淡地望他。
他咳嗽了一下,一袭白衣胜雪却没把他衬托得如仙般,反给他平添了几分的苍白与赢弱,略显清瘦的面庞上,一双漆眸透着与世无争的精明。
他看到我手上的金剪时,稍愣了下,笑声却自他喉里低沉地溢出,“又想不开了?”他拿过我手中的金剪,低叹一声,“女儿家的头发是很珍贵的,不能老是去剪的!”又执起梳妆台上的玉梳子,缓慢地帮我梳理零乱的发丝,很温柔,像水一样柔软的手指滑过发问,那种感觉我很依赖。
“离歌……”我轻唤他名字,无意识地抿紧了唇。
“跟你说过很多回了,我复姓未离,名歌,不是离歌!”他略有不满地截断了我的话,他叫未离歌,可我总是喜欢叫他离歌,很多很多回,他都急着纠正我的错误。可我每回都忘了。
“离歌,如果你是女儿家该有多好,那样我入宫就可以带上你了!”
我微笑,眸子沉静如水,回头看他一眼,他像是在憋着咳嗽,苍白如玉的面庞上透着绯红,多了几分可爱,他的寒星墨眸正盯我,一片莫名的怜惜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不由得转过了头。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我的心滑过一丝悲伤,这就是未离歌,世人皆知的天下第一神医,妙手回春,再世华佗,却鲜少有人知,他便是有再高明的医术也治不好他与生俱来的病。
他缓俯身近我耳畔,低叹一句:“墨儿,为什么你的眼里,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露出那样深沉的哀伤?”他的手指在我发问时,总是很温柔的,可覆于我眸前时,却让我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我握住他的手,嘴角勾出一抹浅笑,“我连你都骗过了,不是吗?”我的眼里,哪里还会有哀伤?
似笑非笑地拿下他手来,他已经帮我梳好了发髻,绾得有些随意的芙蓉髻,却很精致。镜中人儿头上斜插一支点绛唇步摇,额问花钿亦是富贵之花。人靠衣装,装扮出来,平淡如我居然也有几分可见人了。他细细审视,瞳子渐变得幽深起来,他怜爱地抚我的面庞,呢喃:“若当初不曾……”他轻抚着,另一只手却不由地拿袖掩了唇,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我脸色骤变,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开,用力扯落耳上的玉坠子。耳朵生疼起来。
“未离歌,没有当初!”我朝他吼出,推开他,然后跑到窗子前,撞开那厚重的窗子。跃了出去。
窗外长着茂密的荆棘,我曾几次跳出窗子在那里受过伤,可是,我总是会忘了疼。有些疼,是自己给的,不会记得。可有些疼,这一生都记得。未离歌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就是不能跟我说当初的事。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我闭目,等待又一回的遍身伤痕。
可是,我没有落到荆棘丛中,却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似有若无的暗香拂过我的鼻翼,如一片轻柔羽毛,抚慰我的心,让我渐渐平静,不再狂躁。
暖风煦阳,十里杨柳青翠依然。芊芊柳枝舞着柔软嫩腰,春光极好。
自我头顶传来极好听的声音:“三年已过,还是如此?”这声音于我,有如天籁。我安静下来,任他放下我。他未见过我这副精心打扮的模样,只转身走向前院里,我亦趋步紧紧跟随,生怕一不留神被他抛下得太远。那一袭青衫,我盼了太久。 桃树下,一把瑶琴,两盏桃花酿。流莺舞蝶,殷红片片点莓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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