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以李自成领导的农民军为主线,描写了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秋李自成和农民军在陕西潼关南原大战中,经过殊死战斗,几乎全军覆没,潜入深山,惨淡经营,重整旗鼓。后入河南,占洛阳,攻开封,克襄阳,破潼关,入西安,陷太原,所向披靡,于十七年春进入北京,崇祯自尽,明朝灭亡。在李自成走向辉煌胜利的同时,由于战略、政策上的失误等原因,导致山海关之战惨败,回到北京,匆匆登极,退出北京,一路节节溃败,以至撤离西安,败退豫鄂,最后单人独骑牺牲于湖北九宫山,成为我国历史上一大悲剧英雄。
《李自成》获首届茅盾文学奖、中国图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和中国作家协会向建国五十周年献礼的十部优秀长篇小说之一。
此次再版,《李自成(第1卷上下)》由姚雪垠所著,书中的每一册都有一个独立书名,以便于读者阅读。
《李自成(第1卷上下)》由姚雪垠所著,《李自成(第1卷上下)》分上、下两册,所写的故事发生在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秋到次年夏。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北京又一次戒严。清兵再次入塞,朝廷内部主和派与主战派之间发生尖锐的冲突。崇祯在内忧外患的形势下,其精神世界的种种矛盾和性格特点得到初步展现:一方面宵衣旰食,不沉湎于酒色,事必躬亲,勤于朝政,一心想做“英明之君”、“中兴之主”,把明朝从危机和衰败中挽救出来。另一方面,他又刚愎自用、多疑善变、诿过凶残,为六年后北京城破、崇祯自尽、明朝灭亡作了铺垫。
同年冬天,李自成在潼关附近被明军包围,经过英勇战斗,几乎全军覆没,妻女俱失,仅率十八骑突围出来,潜入商洛山中,依靠百姓,苦心经营,重整旗鼓;又冒着被害的风险,亲往谷城动员张献忠重新起义;次年端阳节后,张献忠在谷城重举义旗;与此同时,高夫人也率部前来会师,使局势逐渐得到好转。
十一月中旬,对清主战的卢象升在既无援兵又无粮草的不利条件下,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河北巨鹿与数倍于己的清兵血战中壮烈殉国。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三日晚上,约摸一更天气,北京城里已经静街,显得特别的阴森和凄凉。重要的街道口都站着兵丁,盘查偶尔过往的行人。家家户户的大门外都挂着红色的或白色的纸灯笼,灯光昏暗,在房檐下摇摇摆摆。在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见各街口的墙壁上贴着大张的、用木版印刷的戒严布告。在又窄又长的街道和胡同里,时常有更夫提着小灯笼,敲着破铜锣或梆子,瑟缩的影子出现一下,又向黑暗中消逝;那缓慢的、无精打采的锣声或梆子声也在风声里逐渐远去。
城头上非常寂静,每隔不远有一盏灯笼。由于清兵已过了通州的运河西岸,所以东直门和朝阳门那方面特别吃紧,城头上的灯笼也比较稠密。城外有多处火光,天空映成了一片紫色。从远远的东方,不时地传过来隆隆炮声,好像夏天的闷雷一样在天际滚动。但是城里的居民们得不到战事的真实情况,不知道这是官兵还是清兵放的大炮。
从崇祯登极以来,十一年中,清兵已经四次入塞,三次直逼北京城下。所以尽管东城外炮声隆隆,火光冲天,城内有兵马巡逻,禁止宵行,但深宅大院中仍然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那些离皇城较近的府第中,为着怕万一被宫中听见,在歌舞侑酒时不用锣鼓,甚至不用丝竹,只让歌妓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轻轻地点着板眼,婉转低唱。有时歌声细得像一丝头发,似有似无,袅袅不断,在彩绘精致的屋梁上盘旋,然后向神秘的太空飞去。主人和客人们停杯在手,脚尖儿在地上轻轻点着,注目静听,几乎连呼吸也停顿下来。歌喉一停,他们频频点头称赏,快活地劝酒让菜,猜枚划拳。他们很少人留意城外的炮声和火光,更没人去想一想应该向朝廷献一个什么计策,赶快把清兵打退。倒是那些住宿在太庙后院中古柏树上和煤山的松树上的仙鹤,被炮声惊得不安,时不时成群飞起,在紫禁城和东城的上空盘旋,发出来凄凉的叫声。
北京城里的灾民和乞丐本来就多,两天来又从通州和东郊逃进来十几万人,没处收容,有很多人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为着害怕冻死,挤做一堆。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颤抖着,呻吟着,抱怨着,叹息着。女人们小声地呼着老天爷,哀哀哭泣。孩子们在母亲的怀抱里缩做一团,哭着喊冷叫饿,一声声撕裂着大人的心。但当五城兵马司派出的巡逻兵丁走近时,他们就暂时忍耐着不敢吭声。从上月二十四日戒严以来,每天都有上百的难民死亡,多的竞达到二三百人。虽然五城都设有粥厂放赈,但死亡率愈来愈高,特别是老年人和儿童死得最多。今夜刮东北风,冷得特别可怕,谁知道明天早晨又会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尸体被抬送到乱葬场中?
今天晚上,崇祯皇帝是在承乾宫同他最宠爱的田妃一起用膳。他名叫朱由检,是万历皇帝的孙子,天启皇帝的弟弟。虽然他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八岁的青年,但是长久来为着支持摇摇欲倒的江山,妄想使明朝的极其腐朽的政权不但避免灭亡,还要妄想能够中兴,他自己会成为“中兴之主”,因此他拼命挣扎,心情忧郁,使原来白皙的两颊如今在几盏宫灯下显得苍白而憔悴,小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眼窝也有些发暗。一连几夜,他都没有睡好觉。今天又是五鼓上朝,累了半天,下午一直在乾清宫批阅文书。在他的祖父和哥哥做皇帝时,都是整年不上朝,不看群臣奏章,把一切国家大事交给亲信的太监们去处理。到了他继承大统,力矫此弊,事必躬亲。但是由于他所代表的只是极少数皇族、大太监、大官僚等封建大地主阶级的利益,与广大人民尖锐对立,而国家机器也运转不灵,所以偏偏这些年他越是想“励精图治”,越显得是枉抛心力,一事无成,只见全国局势特别艰难,一天乱似一天,每天送进宫来的各样文书像雪花一般落上御案。为着文书太多,怕省览不及,漏掉了重要的,他采取了宋朝用过的办法,叫通政司收到文书时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边,叫做贴黄。这样,他可以先看看引黄和贴黄,不太重要的就不必详阅全文。可是紧急军情密奏和塘报,随到随送进宫来,照例没有引黄,更没有贴黄。所以尽管采用了这个办法,他仍然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文书,睡觉经常在三更以后,也有时通宵不眠。今天,他整整一个下午就没有离开御案。
有时他觉得实在疲倦,就叫秉笔太监把奏疏和塘报读给他听,替他拟旨。但是他对自己左右的太监们也不能完全放心,时常疑心他们同廷臣暗中勾搭,把他蒙在鼓里,所以他稍微休息一下,仍旧挣扎精神,亲自批阅文书,亲自拟旨。在明代,有些重要上谕的稿子由内阁辅臣代拟,叫做票拟。崇祯对辅臣们的票拟总是不很满意,自己不得不用朱笔修改字句。今天下午他本来就心情烦闷,偏偏事有凑巧,他在一位阁臣的票拟中看见了一个笑话:竟然把别人奏疏中的“何况”二字当做了人名。他除用朱笔改正之外,又加了一个眉批,把这位由翰林院出身的、素称“饱学之士”的阁臣严厉地训斥一顿。这件事情,在同田妃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不由地又想了起来,使他的十分沉重的心头上更增加了不愉快。这时,他觉得还是过去的首辅周延儒和现在的辅臣兼兵部尚书杨嗣昌是不可多得的干练人才。
饭后,田妃为要给皇上解闷,把她自己画的一册《群芳图》呈给他看。这是二十四幅工笔花卉,崇祯平日十分称赏,特意叫御用监。用名贵的黄色锦缎装裱成册。他随便翻了一下,看见每幅册页上除原有的“承乾宫印”的阳文朱印之外,又盖了一个“南熏秘玩”的阴文朱印,更加古雅。他早就答应过要在每幅画页上题几个字或一首诗,田妃也为他的许诺跪下去谢过恩,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他一直没有时间,也缺乏题诗的闲情逸致。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浏览画册,一边向旁边侍立的一个太监问:
“高起潜来了么?”
“皇爷说在文华殿召见他,他已经在那里恭候圣驾。”
“杨嗣昌还没有到?”
“他正在齐化门一带城上巡视,已经派人去召他进宫,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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