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离我越来越遥远了。但是,我相信童年岁月会悄悄地伴随每个人一生的道路。当我回想我的童年岁月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身体单薄、性格内向的孩子形象。这种禀性带给我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使我畏避外部世界,不善交际,几乎有些孤僻;另一方面又使我的内心生活趋于细腻,时常耽于沉思和幻想。后来我不得不花费很大的努力来克服我的性格上的弱点,我对人生哲学的探索大约也是这种努力的一部分,其中潜藏着自我治疗的需要。
2.扑在书籍上
对于一颗如此敏感而脆弱的心灵,书籍就构成了一个既安全又有吸引力的世界。
我初中就读的学校是一所很普通的中学。临近毕业,班上一个女生建议我高中考上海中学,那是上海的头号名牌中学,她说那里的学生都住校,每周放学、上学有汽车接送。这个女生是我刚刚步入青春期时暗恋的偶像,我把她的建议看作一种恩宠,毫不犹豫地报考了。考上后才知道,根本没有汽车接送这回事。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实在也不必后悔。上海中学位于郊区,使我得以远离市嚣,生活在一个比较接近自然的环境里。校园里有小河、果树和农田,令我这个城里入耳目一新。我还得益于这里雄厚的师资力量和良好的学习风气。我至今忘不了学校阅览室墙上的那条标语,那是高尔基的一句名言:“我扑在书籍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它是如此确切地表达了我当时炽烈的求知欲,使我倍感亲切。
上大学时,校方让每个学生写一份自传,我通篇写的是我如何喜欢读书、读书如何使我受益。后来想想。人事干部看了我的这份自传一定会感到啼笑皆非。可是,我所写的确是实情,在我简单的早年生活中,我想不出还有比读书更重要的内容了。我出生的家庭与书香门第相去十万八千里,我的父亲原先是一家大公司的小职员,后来是基层干部,我的母亲是家庭妇女,他们的文化程度都不甚高,而且绝无读书的雅好。然而,我好像从小对书就有一种莫名来由的强烈兴趣。在我的记忆中,我看见那个弱小的孩子无数次地踩着凳子,爬到家中一口大柜的柜沿上,去翻看父亲的那些可怜的藏书。小学毕业,拿到了考初中的准考证,凭这个证件可以到上海图书馆看书,我为此感到非常兴奋。我借的第一本书是雨果的《悲惨世界》,管理员怀疑地望着我,不相信十一岁的孩子能读懂。我的确读不懂,翻了几页,乖乖地还掉了。读初中时,我家离学校有五站地,由于家境贫寒,父亲每天只给我四分钱的单程车费。我连这钱也舍不得花,总是徒步往返,攒下来去买途中一家旧书店里我看中的某一本书。钱当然攒得极慢,我不得不天天去看那本书是否还在,直到攒够了钱把它买下才松了一口气。到上海中学读书,除了别的好处外,我还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从家里到学校要乘郊区车,单程票价就是五角,于是我每周可以得到一元钱的车费了。这使我在买书时顿时有了财大气粗之感,为此每个周末我都无比愉快地跋涉在十几公里的郊区公路上。
其实,我并不懂得怎样读书,我后来读书芜杂和不求甚解的毛病从那时就开始了。在读书时,我的忧郁的心灵仿佛找到了知音。在高中一年级的暑假,我读了许多中国古诗,整个假期都沉浸在竹林七贤、陶潜、李白等人忧生悲死的韵律里,自己也写了许多嗟叹人生无常的伤感的诗。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了,肯定不晚于十四岁,我已开始常常被死亡问题困扰。每想到总有一天我将从世上万劫不复地永远消失,我就感到不可思议,绝望欲狂。死亡意识的觉醒和性的觉醒是我的青春期的两个痛苦的秘密,它们伴随着我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现在看来,死亡和性爱的问题在我后来的哲学思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这是和我的青春期经验有关的。可是,当时我完全不知道,它们乃是困扰人类的两个最古老的问题,并且都是真正的哲学问题。
不过,那时候我对哲学几乎是一无所知,没有读过一部严格意义上的真正的哲学著作。我的兴趣倒是很广泛,文理都喜欢。从初中到高中,我一直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我对解几何、三角习题的热情达到了痴迷的程度,而且常能另辟蹊径,提出比老师的示范更简洁的解法。我同样喜欢舞文弄墨,在我们班上,我和另一名男生的作文常常被当作典范。据语文老师说,我的长处是有独特感受和见解,他的长处是语法和结构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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