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子陈道道很喜欢香烟厂飘出的浓浓的烟丝中的香料味。他不管是跑到多远的地方玩儿,只要闻到香烟厂的香味,他就知道自己该回家了。这么大的男孩子,野累了,饿了,总会想到回家。
从很小的时候,在没有路灯的旧街上,陈道道就知道狂奔穿过黑夜。黑夜就像是一个大大的陷阱,看着男孩子们掉进去,又看着他们仓皇地逃出去。最可怕的事,是一个男孩子企图狂奔脱离黑夜,却掉进了一个更黑的黑夜。
黑夜就是男孩子的经历。对女孩子来说,黑夜是不断想象中的恐惧,是恐怖片儿,是想着想着就被自己的想象吓一跳的东西。
陈道道的家,属于老香烟厂的老房子,离老香烟厂不远,隔着一条乱哄哄的老街。这条街就叫烟厂街。如果步行去老香烟厂的话,需要四分钟。但是,老香烟厂的气味用不了四分钟,就能飘进每户人家发黄的窗户。那些窗户,很像是有抽烟恶习的人熏黄的牙齿。这些旧房子也抽了几十年的香烟了。
烟厂街的男孩子身上头发上都有一股味道,混合味道,就像现在的三合一洗衣粉,没人去细究这些从烟厂街走出来的男孩子身上头发上都是什么味道。
有一天,道道的爷爷推开掉光了紫红色油漆的窗户,使劲抽动着自己的鼻子,问家里人:“怎么没有香味了?”
谁都知道爷爷说的香味是从卷烟厂飘出的味道。烤过的烟叶加上香料,会让人沉迷在它的香味里。道道的爷爷是卷烟厂的老职工,从卷烟厂建第一座大烟囱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卷烟厂上班了。爷爷的腿脚不好,没有力气了,已经下不了楼了。但是,每天早晨,爷爷都要哆嗦着腿脚站在窗户前闻一闻从卷烟厂飘来的香烟气味,来判断窗外的时光和岁月。冬天也不例外,爷爷会打开窗户上面的小气窗,不理睬从外面涌进来的冷气和雪花,站在那里闻,闭着眼闻。但是,爷爷从来不抽一支烟。道道的爸爸却是烟鬼。爷爷经常跟家里人说:“我的孙子道道不沾烟就行。你……”爷爷指着道道的爸爸说,“你抽烟抽死就算了。”道道的爸爸在这个时候。总是把手里燃烧着的香烟掐灭。
一连十八天,香烟厂的香味没有再飘进道道的爷爷苦盼着的鼻孔。道道的爸爸委婉地告诉道道的爷爷:“卷烟厂可能是……不行了。”“什么叫不行了?”道道的爷爷问道道的爸爸。道道的爸爸找不到比“不行了”更入耳的字眼来作解释了。其实,卷烟厂已经倒闭了。
爷爷证实了这个消息之后,不仅下不了楼,而且,连床也下不来了。
那一日,躺在床上的爷爷听见隔着三条街的地方传来了热闹的鞭炮声,他突然兴奋地问道:“是卷烟厂又开工了?”
道道的爸爸跟道道的爷爷说了实话:“是一家叫日月潭的大酒店开张营业。它把卷烟厂兼并了。”
“一个酒店,能把卷烟厂兼并了?你说这样的狗屁话蒙我啊?”道道的爷爷不信。但是,卷烟厂确实倒闭了,在这座城市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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