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上空的鹰》:
1938年,武汉空战正酣时,张良皋15岁。他记得,最初,中国空军对日作战损失惨重,几无战斗力,飞机上天后连起码的阵形都没有。后来,主机和僚机有了相互配合,击落敌机也明显增多,大家猜测有“神秘力量”助威。
“战斗到后来,警报拉响,人们不往防空洞跑,而是冲到阳台、晒台上观战。”张良皋说,国民政府没有对民众宣传过苏联空军志愿队的存在,有心人找来国民政府发行的《中国的空军》杂志翻看,从中看到了对“苏联友军”的描述,苏联空军援华作战才成了“公开的秘密”。
张良皋凭记忆所画的纪念墓园草图构图严谨,用笔精当。当他向我们展示草图时,我觉得老人是在用生命为历史作证。
“武汉的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墓一直没有进入这座城市的中心话题,置放在人们记忆的角落里,不得不说,跟工程未完工有很大关系。”2013年夏天,黄康宇先生遗孀、90出头的蔡德庄对我们说。
蔡德庄女士住在武汉纺织大学的宿舍区内,三个儿子都事业有成。
她回忆当年参加墓园建设,白天施工,晚上丈夫呆在施工现场,她只能一个人回家,骑自行车经过一片坟地,心里不免害怕。路上都是泥泞的水凼子,回到家总是一身灰满脚泥。“干有意义的事,没觉得苦呢!”老人笑着回忆。
跟张良皋一样,蔡德庄老人也亲历过武汉空战。
1938年她17岁,家住汉口南京路一带。她听说过有苏联飞机参战,但是从没见过苏军战士,“他们极少上街”,只是从坊问绘声绘色的传闻中听说,“俄国大兵”是“体格魁梧、毛发浓密的帅哥”。
说起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她饱含情感,“我们受过他们的恩,后来我和丈夫参与纪念墓建设,就有一种报恩的心态在里面”。
蔡德庄回忆,黄康宇将纪念坛设计成苏联风格的圆顶式建筑,想让它成为一座爱国主义、国际主义教育基地。遗憾的是,当墓碑和墓台建成后,由于经费紧张,纪念坛的设计和施工不得不停下来。
得知纪念坛建设中止,黄康宇好几天不言语。他于2005年去世,生前一直感叹“可惜了”:解放公园风景很好,体量很大,加一个设施不会显得拥挤;没有纪念坛,相关的历史资料、记忆和情感也就随风而逝。
蔡德庄女士提到,纪念坛建设中止的原因是“经费紧张”。从搜集到的资料来看,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我们从武汉市城建档案馆找到一套当年的建筑施工过程记录和一些建筑单位往来函稿,一份函件上批示:工程使用经费一定要控制在5万元。
张良皋回忆:“当年我国百废待兴,资金紧张,武汉市政府确定迁墓、建墓总经费是5万元,后来由于施工变化,经费才追加到14万元。但是资金紧张的难题一直存在。” 资料透露,建设纪念墓,要用到大量麻石和白凡石,设计施工方原想派人到全国各地采购,但由于赶工期和经费限制,很多材料都是“就地取材”——从武汉市第四小学、私立济众小学和私立江苏小学等学校操场挪来石料,用作至为关键的碑座、姓名石。
近些年,墓园进行了修缮。但张良皋说,墓园主体还是当年模样,一直没有完全完工;修纪念坛的事,更是没人提了。
我们陪张良皋老人扫墓的当天,空地上有人晒米。墓碑与墓台之间画了黄线,成了羽毛球场地。绿地两旁有游客坐卧小憩。张老摇头,“这些都不太合规范,纪念场地就应该保持严肃、洁净,来到这里的人应该保持站姿”。他感叹:“纪念墓园只是一个形式,重要的是形式背后的内容,历史深处的人影。这段应该被铭记的历史还没有真正走进每一个武汉人的心中。” 张老一直关注支持着我们的寻访。2013年8月,在我们第二次出发赴俄罗斯寻访之前,他托我们带去一封信给可能同我们达成寻访合作的俄罗斯国家电视台《等着我》栏目,呼吁俄罗斯民众也参与寻访。
张良皋1923年出生于汉阳的一个教师世家,自己也是跨越世纪的一个传奇。他是二战老兵,也是著名的建筑大师,著名的建筑教育家,是红学家。还是诗人、古人类历史学家。2015年1月14日,他以92岁高龄在武汉去世。
引言
第一部分 墓碑无言指苍穹
第一章 75年来他们只留下了一串名字
第二章 一个甲子都未完成的纪念
第三章 最后一位可能的当事人也不在了
第四章 南京,是峰回路转,还是更大的谜团?
第五章 到更北的地方去寻找
第二部分 英灵在拨动着音弦
第六章 在莫斯科找到武汉的“万国公墓”苏军烈士墓照片
第七章 列昂尼德·伊凡诺维奇·斯柯尔尼亚科夫:他有一双“金色的手”,曾从武汉给妻子寄回大衣和手表
第八章 伊凡·尼科诺罗维奇·古罗夫:墓碑上最年轻的战士,善弹曼陀林
第九章 菲利普-杰尼索维奇·古里耶的百岁遗孀期待来汉扫墓
第十章 他们都还活在档案馆里发黄的信息卡上
第三部分 要寻找的英烈何止15位
第十一章 康斯坦丁·季莫费耶维奇·奥巴索夫:乐观的“黄包车夫”坠人鄱阳湖
第十二章 尼古拉·比特洛维奇·马特维耶夫:在中国参加13场空战,荣归途中遇难
第十三章 А·И·普希金:苏联英雄的战斗生涯从武汉空战开始
第十四章 季莫费伊·季莫费耶维奇-赫留金:率队炸沉日本航母,荣获中国勋章
第四部分 俄罗斯的回响
第十五章 俄国家电视台接力寻访苏军烈士
第十六章 跨国寻访促成中俄轮展
第五部分 纪念没有尾声
第十七章 寻访新发现的14位在汉牺牲烈士将增刻入碑
附录
援华牺牲的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全名单(中俄文)
致谢
《武汉上空的鹰》系长江日报编辑部关于《武汉上空的鹰——寻访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系列报道的综合集锦。从2013年8月15日起,《长江日报》重点续推了这组持续4个多月的系列报道,报道组在中俄两国十多个城市寻访,找到8位烈士的亲友、后裔。通过他们的亲述及记者实地踏访,长眠在武汉的15位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有3位的真容得以还原,并首次向外披露烈士菲利普百岁遗孀的健在信息,为其留下了最后一张全家福。
在俄罗斯有这样一句名言:只有战争中的最后一位烈士被找到,这场战争才算结束。这是对每一位战士、每一个生命的敬畏与尊重,也是对和平的企盼与向往。
2013年。武汉保卫战75周年,作为武汉的主流媒体,长江日报要用报道和文字来祭奠这一段历史和为之献身的英烈。我们开始被这句话拷问。
武汉保卫战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重要转折点,也是整个抗战过程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会战,它有力地粉碎了日本军国主义快速灭亡中国的图谋。武汉保卫战打响之前,中国空军已严重受创,可作战的飞机只有几十架。危急关头,2000多名苏联空军将士以志愿者的身份陆续来华,与中国军队并肩御敌,迫使日本空军基地后退500公里。
中苏空军有力地保卫了武汉的天空,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中国空军将士李桂丹、陈怀民、巴清正等捐躯报国,100多名苏联空军飞行员血洒长空。
武汉解放公园苏军烈士墓,这座熟悉的墓碑又一次进入我们的视野。此时,我们突然发现它如此陌生。75年来,在此长眠的15位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只留下一串名字和生卒年月。受限于当时的时局,他们来去并不为大众所知,甚至在牺牲后,连遗骸也不能及时人殓。在中国和俄罗斯,对他们的历史记载,本应是被重新解密的历史谜团,却成了淡淡的几笔。
92岁高龄的烈士墓工程设计师张良皋教授告诉我们,原来的设计方案中还有一座穹顶型的烈士纪念坛,当时受物质条件所限,这个设计未能实现。几十年来,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常常担忧,那些本应该在坛中为我们所纪念的音容笑貌会不会随风飘逝。
这段历史空白已经不再只是新闻的发现,而是搁在我们面前必须去偿还的历史欠债。对英烈的敬畏、对还原历史的渴望,催促着我们一定要寻访到这些烈士的生前身后之事。
由此,我们以历史考证者、更是以充满着感情的人的身份,开始了历时两年多的艰难寻访。
开始寻找时才知道,这里哪有路可走啊!时光的流逝已经让本就隐蔽的历史变得更加模糊。
每当寻访陷入困境之时、眼前出现迷茫之时,我们会到烈士墓前静静伫立。有时还会从这里出发,走到1公里开外的汇申酒店和5公里开外的王家墩,这里曾是苏联空军志愿队战士们的宿舍和他们起降的汉口机场旧址。这两处也早已是物逝人非。我们启动这段寻访是在他们鹰击武汉长空75年之后,如果队员中还有幸存者,应已过百岁;如果他们有子女,其子女也应已七八十岁高龄。我们能否找到他们?他们还能告诉我们什么?他们是否和我们一样也在寻找?去俄罗斯,去他们出发的地方,是唯一能够找到答案的路径。只有出发,我们才能够真正为这段历史补白,哪怕只是片段;也只有在路上,我们才能真正捕捉到他们的气息,触碰到他们的灵魂。 于是,我们从武汉出发,奔赴南昌、南京、北京、兰州、莫斯科等城市。开始了与时间赛跑的寻访旅程。
所幸的是,我们还是跑赢了时间,找到了92岁的伊万诺夫。他是俄中友协的负责人,曾与幸存的志愿队老战士多次来华访问。他也一直在关注烈士的后人。通过他,我们找到了烈士列昂尼德伊凡诺维奇斯柯尔尼亚科夫的儿子尤里,找到了烈士伊凡尼科诺罗维奇古罗夫唯一的后人、外甥女波什金娜。
我们跑赢了时间,循着一张73年前烈士家属书信上的地址,辗转三个州,找到了烈士菲利普杰尼索维奇古里耶101岁的遗孀安娜。当我们的记者走进她的房门,她泪盈于颊地送上拥抱时,我们感受到的是这位百岁老人圆了70多年的心愿,创伤得到一些抚慰。
我们跑赢了时间,让这些尘封在俄罗斯档案馆中的资料得以解密并公之于众,让这些烈士能够完完整整地被人们缅怀、纪念。感谢俄罗斯联邦驻华大使馆的同志,感谢俄罗斯国立军事档案馆的负责人。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还原了烈士墓上15位烈士的准确档案信息,并找到了另外14位在武汉保卫战、武汉空战中英勇牺牲的烈士。今年9月3日之前,这14位烈士的名字将被增刻到解放公园的墓碑上,供人们缅怀祭奠。
70多年来,中俄两国围绕寻找这些烈士,曾出现了不少感人的故事。80多岁的范方镇老人,20多年来坚持翻译、考证烈士档案;亲历过武汉保卫战的张良皋教授、黄康宇蔡德庄夫妇,怀着感恩的心倾情建设纪念墓园,并在心中守护着未建成的纪念坛长达半个世纪;伊万诺夫为帮助烈士家属寻找烈士踪迹,一直奔走在中俄两国这些饱蘸情感的故事何尝不是那些志愿队英烈情感的延续?国之交在于民相亲,而这种民之相亲是多么的自然、深厚、富于生机和活力!
至此,我们也更加明白了这座墓碑的内涵。它承载着安娜们的思夫之痛,烈士子女们的思父泪水,张良皋、范方镇们的感恩和缅怀,还有无数中国人的崇敬。
我们决定将这些编撰成书,给牵盼着她的人们带去温暖与慰藉,也让更多人了解这段隐去的历史,与我们一道继续寻找,永远纪念这些异国英烈。
本书编辑接近尾声之时,我们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2015年6月11日,俄罗斯联邦驻华大使馆公使衔参赞陶米恒受大使委托,代表普京总统向长江日报编辑部颁发了1941,1945卫国战争纪念奖章。这是对我们寻访工作给予的重大肯定。它凝结着志愿队烈士的碧血、亲人们的泪水和寻访者的汗水;它是中俄两国人民友谊的见证,也是中俄两国人民期盼和平的见证。这一荣誉属于这些志愿队烈士,属于一直在寻找这些烈士的中俄两国人民。我们的寻访只是将这70多年来大家的寻访连成一片。如果说我们的寻访有什么价值的话,也正在于此。
2013年是武汉保卫战75周年,长江日报社正式立项,开始“寻访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活动。寻访报道组记者从武汉出发,辗转南京、北京、南昌多地,并首次以跨国实地寻访形式聚焦来华抗战的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力求拨开历史的迷雾,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本书稿对这次跨国寻访活动进行了全程记录,文字生动,人物鲜活,故事感人,图片珍贵,在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出版,表达了中国人民缅怀先烈、牢记友谊、热爱和平的真挚愿望。
在武汉保卫战75周年之际, 作为武汉主流媒体的长江日报, 历时两年多对武汉保卫战中牺牲的苏联空军飞行员的生前身后之事进行寻访, 并编撰成书, 用报道和文字来祭奠这一段历史和为之献身的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