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言起行的近义词是言行一致,反义词是纸上谈兵,所有这些,都把言和行对立起来。其实,二者未必能截然分开。英国哲学家约翰·奥斯汀认为,在把人们的言和行相对照时,可以说他们仅仅在说而没做什么,但在把单纯思考某事和将其大声说出相对照时,说就是做。奥斯汀提出了言语行为三分说,“话语行为”是说出一个有意义的语句,“话语施事行为”以作陈述、提疑问、下命令、作许诺之类的语句展现话语施事的力量,“话语施效行为”则是经由说些什么而达到某种效果,如使相信、使惊奇、劝服、制止,等等。张立波编著的《坐言起行录》所载的也不过是“言”述之“行”、“言”及之“行”,以及言即是行。
张立波编著的《坐言起行录》把严谨的学术、深刻的思想和灵动的表达熔为一炉,内容包括:对20世纪前半期诸多文人作品的体会;对语言、思想和社会的一般性思考;教学、科研和培养学生的心得;日常生活的感悟。经由这些内容,一个当代的哲学教授和思想者的形象脱颖而出:从细节中触碰历史,于细微处显现气韵。以人文的姿态驻足或行走,回望或前瞻,沉思或行动,都表现出信心、希望、执着和努力。
地山的空灵
喜欢读新文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稚嫩。自然也罢,做作也好,纯朴也罢,世故也好,豪情也罢,忧伤也好,都是稚嫩的。童年这个词来形容它是很贴切的。新文学是20世纪中国文学的童年。儿童无论怎样,都是可爱的。落华生,也就是许地山的《空山灵雨》,就是这样一个稚嫩的东西。
从中,我抽不出哪个特别妙的句子,也不能总结出什么精深的思想。可是,通读整篇,通览全册,不能不承认它有味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情节里,轻巧得不能再轻巧的描述里,流露出淡淡的味道,慢慢飘散开来,悠扬而韵长。
一些寓言,一些随感,一些人生的遭际,地山肯定是要表达些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连心思都很轻。这大约和无奈有关吧。站在人群里,却是旁观者的眼光,远远地看着天地万物,看着人世间。悲哀是轻的,愤懑是轻的,但《心有事》这头篇表明了一切:“那时节,我要和你相依恋,各人才对立着,沉默无言。”
标题里有蝉、蛇、蜜蜂、梨花、落花生,有笑、愿、海、桥边,更有《爱底痛苦》、《信仰底哀伤》、《难解决的问题》、《债》、《荼蘼》、《美底牢狱》、《光底死》。此外,还有《暾将出兮东方》、《万物之母》、《春底林野》、《我想》、《乡曲底狂言》、《生》。最后两篇是《别话》和《爱流汐涨》。末了一句话是:“夜深了,咱们回家去罢。”
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地山多少有一些倦怠吧。他一定是累了。有一篇题目是《疲倦的母亲》。他在《山响》里说:“我们都是天衣,那不可思议的灵,不晓得甚时要把我们穿着得非常破烂,才把我们收入天橱。愿他多用一点力气,及时用我们,使我们得以早早休息。”
连沧桑也是稚嫩的,这是我读地山的感觉。反过来说,很稚嫩的时候,已经历经了沧桑。这也是新文学的命运吧。地山说:“若要说赞美底话:在早晨就该赞美早晨;在日中就该赞美日中;在黄昏就该赞美黄昏;在长夜就该赞美长夜;在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就该赞美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说到诅咒,亦复如是。”
地山空灵的秘密,让我琢磨了半天。结论是很沮丧的:地山的笔下有人群,有家庭,但没有社会,没有历史,也就是说,没有社会理论意义上的社会,没有历史理论意义上的历史,新文化运动时期域外涌人的种种思潮,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他的感觉是超越了具体理论的,心情是越过了具体时代的,就像书名,他是住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淋着灵动的雨水。
洵美的绚烂
领袖、英雄、明星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名人,几乎都不例外,有一个琅琅上口的名字。行当不同,名字的感觉也大相径庭,如革命领袖的名字往往气势昂扬,明星的名字往往委婉优雅。看到邵洵美这名字,脑海里就浮现出唯美而绚烂的花。我甚至想,洵美应当是富态的。看《洵美文存》里的照片,他却是挺拔而瘦削。
《一个人的谈话》这个题目,可以概括洵美整个的写作特点。坐在屋檐下,站在风雨里,或者在自家的客厅,随便什么地方,话题就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自己和自己谈话,他说“我喜欢幻想”,“幻想竟然叫我把一切事情想穿了”。一个人谈话,完全没有限制,这谈话可以是片断的,可以没有连续性,甚至不合逻辑。“因为这一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要自由,自由便是我的。”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个人的谈话往往是落寞的,孤独的,自怨自艾的,洵美不是。他从《一个讲故事人的假期》,谈到诗歌和性别,谈到现代诗,诗的功用,诗的欣赏,中国人和诗歌的密切。洵美写新诗,并非全为了格调可以自由,或白话比文言容易,而是为了创造,用前人没有用过的方法,写出前人没有写过的东西,别人看得懂还是看不懂是他不曾关心的。他又扯到小说,说现代中国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小说产生,是“太想把个人,最大也不过是集团,来做主人翁”。世界是如此复杂,一个事物可以有无数的定义,中心是谁也找不到的。
洵美说,用字能用得准确适当,真是一种愉快。读洵美的文字,我们不能不感觉愉快。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修辞,完全是口语,却有水到渠成的效果,一点没有二三十年代流行的拗口。对如何用字,洵美是很讲究的,我们却看不出讲究的痕迹。说句俗话,就是他的用字从技术进入到艺术阶段了。字、词、句在他笔下,都是丰润的,醇厚的,像陈年的老酒,寺庙里的高僧。他说,有了充分的经验,一粒谷里可以看见宇宙,热闹里有人生,静寂里也有人生,石头会说话,草会有感觉。“这时候你已是一位完全的艺术家,写下来的便是完全的艺术。”
洵美常说小说一定要有个故事。故事的定义不容易下,简单说来,就是把一切的东西写得活起来。写棵树,不一定说风来时它会摆动就完事,还得给他生命;非但会动,还要会活。写人不一定会动作会说话就完事,他还得会呼吸会思想。洵美赞扬沈从文小说里都有故事。洵美的文艺随笔又何尝不含着故事呢?P16-17
博客最初流行时,我也有些着迷,每天坚持写点什么。感觉是写作的理由所在。写作时兴致勃勃,过后自己读着意犹未尽,一些朋友也时常留言点评,这些都是基本的动力。从2007年初开始,几乎每天都写一篇博文,一直坚持到2009年底。每到年末,都会欣欣然盘点一番,把有点意思和意义的博文汇编成册,这样,就有了《2007卷》、《2008卷》、《2009卷》。汇编时依据内容的相关性排序,舍去了具体的写作日期,博文的原初景象就只能在网上寻觅了。
每卷都曾打印若干,送给家人和朋友,反响之一即是“出书啊”,很是直白。现在三卷合一,取名《坐言起行录》,予以付印。这个命名最直接的缘由,是书中所叙写的,有20世纪前半期文人的言行及命运,也有自己的举止与反思;看对语言、思想和社会的感悟,也有对空灵虚幻的痴想;有调侃、讥讽和自我讥讽,也有希望、执着和努力。坐言起行,按照辞典的解释,坐能言,起能行,原指言论必须切实可行,后比喻说了就做。出自《荀子·性恶》:“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坐着言谈,起立行走,这些都是人之为人的基本存在状态,然而,有那么一些时候,我们却不能自由地言说,更不能随意地行走,甚至,坐也坐不稳,站也站不直,遑论言与行了。那么,只要有机会和可能,就要主动地言说,果敢地行动。
坐言起行的近义词是言行一致,反义词是纸上谈兵,所有这些,都把言和行对立起来。其实,二者未必能截然分开。英国哲学家约翰.奥斯汀认为,在把人们的言和行相对照时,可以说他们仅仅在说而没做什么,但在把单纯思考某事和将其大声说出相对照时,说就是做。奥斯汀提出了言语行为三分说,“话语行为”是说出一个有意义的语句,“话语施事行为”以作陈述、提疑问、下命令、作许诺之类的语句展现话语施事的力量,“话语施效行为”则是经由说些什么而达到某种效果,如使相信、使惊奇、劝服、制止,等等。对我这种以读书、写书和教书为业的人来说,言说和写作都属于言语行为,进而如何细分另当别论。这本《坐言起行录》所载的也不过是“言”述之“行”、“言”及之“行”,以及言即是行。
话语就是力量。
作者
2014年3月7日
去家乡之路(代后记)
这是午后,我急匆匆地送女儿上辅导班,从第三板书店前面的辅路经过。各色人等来来去去,不曾跃入眼帘即轻轻闪过,都太忙了,即使有闲情逸致,又有谁会在意身前身后的行人呢?那在路旁滞留的人,设摊并不叫卖的人,倒引发我的注意。我一眼就看到摆在地上的书,两排,每排四本,开本很小的那种,封面上部是土黄色,印着“去家乡之路”,下部是灰黑色的河流或者丘陵的影像。我弯下腰,就近拾起一本,凝视封面,然后转向封底。购买的意向就这样产生了。“多少钱?”我声音有些胆怯。“六块。”应答的声音淡然乃至淡薄。其实,封底上是印着工本费的。“是你自己写的吧?”我再次明知故问,问题出口的那一瞬间,我有点痛恨自己。“是。”声音像是漫不经心的那种。我从兜里拿出钱来,一张五元,一张一元,递给站立着的小伙子。整个过程中,我不曾仔细看他一眼,就捏着书,侧身而去。
扉页上有小伙子的照片。身边是河流,隔岸是山丘,水和高矮不等的植物是照片的重心。小伙子戴着眼镜,白色的短袖衬衫,双手背在身后。我边走边打量书:封面之后的一页,是“谨以此书献给路遥诞生五十九周年”。接下来的一页,上书“夸父与日逐走……化为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关于自费印刷第四本书的一点说明”,又占去一页。显然,这是一本文学爱好者的作品。我不愿意使用“文学青年”这个词,在今天,这个词实在是过于渺小、自卑,不乏羞辱的气味。如果说我最初买这本书,有心底里对于民间作者和流浪艺人的敬意,希望用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款项来切实表达一点支持,那么,序言和引言的标题足以让我震撼。序言(一):善良是唯一的出路。序言(二):恢复人的神圣与光辉。引言:黄土地上的向日葵。
在序言(一)里,作者提出并回答了这样的问题:什么是善良?如何保证或拥有善良?为什么要保证善良,或者说,善良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善良就是人的心,就是良心。有了善良,就有了一切。善良是幸福之源。在序言(二)里,作者注意到,人类再没有比现在更加对自己充满批判、藐视和怨恨的了。怎么办?恢复人的尊严、神圣和光辉。此外,我们还能、还需要做什么?在这两篇序言里,《道德经》都出现了。第一次,“上善若水……夫唯不争,故无尤。”第二次,“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焉矣。”第三次,“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引言从小学五年级的一次提问说起。老师问:太阳和月亮,你们选择哪一个?作者选择太阳并阐明理由。一个女孩选择月亮并阐明理由。13年后的今天,作者已经是26岁的“新世纪青年”,依然无时无刻不在追求着光明和温暖的太阳,就像《山海经》中的夸父。“夸父死了,我又会怎样?结果会如何?”作者不知道,也无法回答。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像黄土地上的向日葵永远朝向太阳一样,我仍然会一如既往、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全力以赴地追求光明和温暖的——太阳”。作者一连用了四个成语,未免有些做作,我却感受到他刻意中的执着。他必须自己给自己打气。他能否感动作为读者和旁观者的我们并不重要,他必须首先打动他自己。
女儿要进教室了,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她说:把书先给我看吧。四个小时后,女儿下课。回家的路上,我问她阅读的感受,女儿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怎么看懂。女儿十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记事起一直生活在北京。
今天我用了两个小时,把书读了一遍。起初是一字一句,后来就一目十行了。这和态度无关。“行万里路,卖万里书”,这大概就是书的内容。作者住在京郊昌平,以写作为生。作品结集打印后,就会“裢褡书兜,走遍天下”,奔赴西安、重庆、昆明等地卖书。这本书写的,就是作者卖《漫游者之歌》的游历。有快乐,有艰辛,有城管的暴力,有读者和朋友的知音,有朝圣……“我们一直在路上,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在路上——去家乡的路上”。这是第一章“又该上路了”的最后一句。
“去家乡之路”,这书名耐人寻味。我们知道,德里达的“去中心”还是“解中心”是很有一些争论。按照通常的说法,去是离去、离开,但也有向着、奔着去的意思,所以,“解中心”比较明确,不易产生歧义。那么,“去家乡”可以说成“解家乡”吗?
第二章是作者接近路遥,尤其是《平凡的世界》的过程。他提出,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第一,路遥最后为什么要让他的主人公孙少平去“挖煤”?第二,“挖煤”究竟是什么意思?第三,从“挖煤”中得到了什么?记得过去两年参加哲学系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的复试时,有多位同学谈起《平凡的世界》带给他们的感动,那么,有谁曾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在第二十五章的开始,作者又说,孙少平最后当了一个“煤黑子”,拿着一把铲子,下到地底下去“挖煤”,这是路遥留给我们的一个巨大隐喻。
第三章“底层的人们”,第四章“贫困与文学”,第六章“蹲坐在大街上卖书与禅”,第十章“《宗教大法官》与《楞严经》”,第十七章“幸福到底是什么”,第二十三章“科学与宗教”,第二十四章“走西口,音乐”,第二十六章“愚公移山”。单看这些标题,就每每有出乎意料的动人。作者从具体的经历出发,母亲的故乡,父亲的故乡,作为自己故乡的黄土高原,还有从昆明到万家寨的逃亡,老牛湾的悲剧,开往目的地的公交车,等等,都是实实在在的体会。作者是认真的,真诚的,投入的,他1983年出生,2000年开始写作。活着,思想着,写作着,感觉着,现实的关怀,人生是什么,幸福是什么一类的终极追求,渐渐就都有了答案,不是答案的答案。这就是“后记”的题目所示:劳动,劳动就是一切!
封二有作者的简介。女儿一眼就看到“山西偏关人”,有点不怀好意地说:这是你的老乡哎。似乎我买这书,纯粹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作者面子。自然,山西两个字每每让我亲切,哪怕是痛恨不已的亲切。可是我喜欢这书,鼓吹这本书,完全是为了另一层缘由。书的第十六章是“重庆,一个读者的一封信”。这封信非常生动,甚至比作者的文笔还要好。可是毕竞,它是受《漫游者之歌》的激发。我这篇感想则是受《去家乡之路》的激发。自觉不如那封读者来信漂亮,却有一点认识是共同的:“你漫游卖书的决定在我看来真的是一种伟大之举。”
在内心深处,我也多么渴望做一名流浪艺人!我还想说,任何一位真正的艺术家,都有流浪的梦想。流浪是落魄的,也是自由的,是令人怜悯的,也是激发巨大的同情感的,是渺小的,也是伟大的。在流浪四方的过程中,才能真正体会“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作者
2008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