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来天堂看一看》

哲贵

周五下午，尹雯丽向单位请假，坐动车回信河街。到站后，又转乘公交车。从公交车下来，街上的路灯刚好开张。尹雯丽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怀期待，却又忐忑不安。她心里说，妈的，尹雯丽，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犹豫的？

从公交站到家的路约五百米，尹雯丽一般走八分钟。她今天故意放慢步伐，好几次甚至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路边绿化带上的杜鹃花。绿化带由冬青和杜鹃花修建而成，修剪成一堵矮墙，杜鹃的花瓣不时俏皮地探出头来。她觉得奇怪，杜鹃花不是每年四月中下旬才开放的吗？现在只是初春，寒意未消，为何提前破季开放？另外，尹雯丽也发现，不知是时节未到还是灯光原因，花瓣颜色苍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时，尹雯丽包里的手机响起来，一定是妈妈的电话，这已经是第五个。妈妈太迫切了，比她本人还迫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事是妈妈的意志。

从懂事起，妈妈就告诉她以后必须走这条路，只有走这条路，他们家才会受人尊重，她才会受人尊敬。妈妈说这些话时，爸爸已经做过换肾手术。爸爸原来办皮鞋厂，妈妈是数学老师，爸爸的病把家底掏空了。做了换肾手术后，爸爸基本上赋闲在家，每天帮妈妈买菜做家务。妈妈在学校上课同时，开始在家里带学生。家庭生活费、尹雯丽和弟弟的学费、爸爸每月的药费、亲友间人情来往，全部落在妈妈身上。妈妈没喊过一句辛苦，只是不断提示尹雯丽，以后不要过她这样的生活，要过另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妈妈刚跟尹雯丽说这些话时，她还不是很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再说，那种生活离她太遥远，远到她摸不着嗅不到。但她很快从心理上接受了妈妈的意志，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隔壁邻居很多大姐姐都选择了这种生活，成了街坊和亲朋好友的骄傲。爸爸是在尹雯丽读高三那年离开的，他坚持了十年。爸爸从小对尹雯丽好，有什么好吃先想着她。特别是他专业从事家庭后勤事务后，知道尹雯丽喜欢吃花蛤，每天餐桌上都有这个菜。妈妈和弟弟从来不碰这个菜。妈妈对弟弟的学习抓得很紧，带他去任课老师家拜访，请老师专门辅导，却从来没问过尹雯丽考试成绩，也从来没给她零花钱。尹雯丽的零花钱都是爸爸偷偷塞给她的。其实，尹雯丽不需要零花钱，也可以不吃花蛤，她多么希望妈妈看一眼，问候一声，她做梦都想着这件事，希望有一天幸福会降临，可是，妈妈没有。尹雯丽知道爸爸对她好，然而，爸爸离世时，她只是心里空了一下，没有悲伤，没有不舍，连眼泪也没有流一滴。妈妈哭得排山倒海，声音像水库泻洪。第二年，尹雯丽高考考了七百三十分，清华和北大都想招她入学。这个成绩大大出乎妈妈意料，她只是听说尹雯丽成绩很好，没想到她好到这个程度。这就碰到一个问题：去哪里读书？妈妈本意是让她在信河街大学念书，最好是师范学院的外文系，大学还是要念的，这是起码的资本。但是，尹雯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信河街的庙显得太小了。更主要的是，尹雯丽一心要去外地读大学，她要离开妈妈，离开这个家。两人僵持了一段时间，主要表现形式为冷战，不看对方，更不说话。这是尹雯丽与妈妈第一次较量，是一次无声的抗争。在这个家，妈妈是统帅，她是士兵，她只能服从甚至讨好妈妈。对的，就是讨好，只有尹雯丽知道，她的学习成绩为什么那么好。她知道妈妈是个老师，妈妈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她希望以好成绩引起妈妈注意。这次抗争的结果是妈妈率先作了妥协，她主动找尹雯丽谈话，第一次使用商量口气。尹雯丽已做好最坏打算，不管妈妈同意不同意，她要去北京，离开家，离开妈妈，越远越好。她想像妈妈会断了她的供养，她不怕，大不了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她相信能养活自己。妈妈的妥协出乎她的意料，让她的坚持失去重心。她还没有学会从容面对和应付战争。最后，尹雯丽也作了妥协，选择了上海财经大学，因为学校给她全额奖学金。尹雯丽去上海读大学前一晚，妈妈对她说：“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心硬的人，你爸爸对你那么好，他走时，你一滴眼泪没掉，你看看你弟弟，他哭得头发冒烟。”

包里的手机又响了，尹雯丽拿出来一看，不是妈妈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P313-315

小心 刘庆邦

老鬼 黄孝阳

喜盈门 盛可以

爱从结束开始 邢庆杰

带你飞 黄咏梅

地下眼 王祥夫

电影放映员 李云雷

分别少收和多给了十块钱 曹寇

跟马德说再见 艾玛

欢笑夏侯 陈世旭

江上明灯 叶兆言

酒徒行传 东君

看电视 李延青

烈日，亲戚 吕新

慢慢讲述 武歆

莫尔道嘎 徐则臣

你可以做无数道小菜，也可以只做一道大菜 邓一光

瓶装女人 李宏伟

枪手 韩少功

上汤子 杨少衡

石国的妖 黄土路

谁在我的镜子里 范小青

私了 东西

送别 乔叶

西凉 斯继东

雪花禅 叶弥

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陈再见

你为什么不来天堂看一看 哲贵

附录

短篇小说是一道闪电——2016小说年选序言

付秀莹

写这篇序的时候，即将立冬。京城雾霾，一派萧瑟寒冷的景象。冬天果然要来了。时序转换，原是这样的匆促。窗外寒烟千里，书房里却温暖明亮。这些短篇小说，在2016年的天空璀璨绽放，穿过俗世的扰扰红尘，照亮了人间。

短篇小说大约是艺术难度最高的一种文体吧。正因为它的短，才显出了它的难。在有限的篇幅里闪转腾挪，不容许你犯错，也绝不给你改正的机会。好像是在一个小小的舞台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有坠落或者摔倒的危险。然而，短篇小说的魅力，也正在于此吧。刺激的，冒险的，富有挑战性，往返于毁灭与新生之间。在人性的边界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有多么惊险，就有多么惊艳。那一种隐秘的快乐，是对小说家写作艰辛的补偿。

小说家的厉害之处在于，他看似不动声色，却往往在不经意间忽然亮出刀子，迅速切开一个生活的横断面，指给你看。这横断面上有生活的肌理，有人心的秘密，有灵魂飞过的隐约的痕迹。短篇小说就是这样一个一个的横断面。它不屑于给你呈现完整，它只肯给你一些蛛丝马迹，貌似漫不经意，却有很深的用心。有时候，透过那些横断面，我们仿佛看到了生活的森林，林中的小路，鸟鸣，斑驳的日光的影子。浩瀚的人心的森林，还有遥远处，那些森林之外的特立独行的树木。

当下的很多短篇小说令人不满意，或许是因为写得过于像小说了。起承转合，前因后果，必得一一交代，不敢有半点懈怠和疏忽。作者显然低估了读者的智商情商，也低估了短篇小说的能量。好的短篇小说，都隐藏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空间，因为沉默，才发出了更喧哗的声响。这个沉默的空间，正是小说的审美奥秘所在。迷人的，丰富的，复杂的，一言难以道尽，却令人有万千话语要说。这样的短篇小说，不清晰，不明确，不武断，不粗暴，有点迟疑不决，有点似是而非，有点吞吞吐吐，有点闪烁其词。在有限的篇幅里，能叫人流连不已，反复琢磨，最后一声叹息，半晌不语。

这本年选收入的小说，应该是2016年度的短篇佳作。题材丰富，风格各异，代表了本年度短篇小说所应该抵达的艺术水准，呈现出2016年短篇小说创作的整体风貌。这些短篇小说，仿佛一道道闪电，短促，却耀眼，照亮了我们的人生，也照亮了我们的世界。

是为序。

2016年11月5日

秋寒

付秀莹主编的《2016中国年度作品（短篇小说）》收录了刘庆邦、韩少功、杨少衡、哲贵等28位作家的28篇佳作，关注现实与人生，题材丰富，语言凝练，或聚焦当下，或着笔过往，精彩的故事，鲜明的形象，在反映生活的广度和深度，展现人性的复杂和丰富，呈现世相人心等方面，展示出优秀的品质和魅力。

本书由中国小说界选家从全国近百种文学刊物中精心编选，视域广阔，旨在全景呈现2016年度短篇小说的创作实绩。

短篇小说大约是艺术难度最高的一种文体吧。正因为它的短，才显出了它的难。在有限的篇幅里闪转腾挪，不容许你犯错，也绝不给你改正的机会。好像是在一个小小的舞台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有坠落或者摔倒的危险。然而，短篇小说的魅力，也正在于此吧。刺激的，冒险的，富有挑战性，往返于毁灭与新生之间。在人性的边界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有多么惊险，就有多么惊艳。那一种隐秘的快乐，是对小说家写作艰辛的补偿。

付秀莹主编的《2016中国年度作品（短篇小说）》所选入的小说，应该是2016年度的短篇佳作。题材丰富，风格各异，代表了本年度短篇小说所应该抵达的艺术水准，呈现出2016年短篇小说创作的整体风貌。这些短篇小说，仿佛一道道闪电，短促，却耀眼，照亮了我们的人生，也照亮了我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