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日就娶个相公回来
夜晚，袁青青睡不着，她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发，从被窝里爬出来，扯了旁边衣架上的衣裙套在身上，往隔壁的房间走去。睡在外面值夜的小丫鬟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一个激灵醒过来，抬头见那已经穿戴好的人，嘴角抽了抽：“小姐，您又要去祭拜送子观音了吗？”
“废话怎的那么多？快去拿香烛来！”袁青青睇了她一眼，揽镜自照了会儿。小丫鬟暗暗撇了撇嘴，小姐每晚入睡之前都要拜一拜观音娘娘，祈祷有生之年能够遇见一位美男子。
可是——
求姻缘不是要拜月老吗？为啥要拜送子观音呀？袁青青答：因为送子观音长得美。
丫鬟拿来香烛，袁青青点上香，虔诚地三叩首，而后在心里默念：望菩萨保佑我能在有生之年摘得一位美男！她将这话默念了三遍，而后起身将香插在观音像前的香炉里。完事后，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我去睡了。”
折腾许久，小丫鬟也有些困了，待主子进了屋，她将蒲团收起来，和衣躺在铺开的被褥上，没多久便呼呼大睡起来。
一夜无梦。
翌日，袁青青起了个大早，特意让丫鬟绾了个风骚的凌云髻，又涂了胭脂，一张脸红扑扑的，甚是喜人。她像只花蝴蝶一样扑到饭桌边上时，哥哥袁婓早就到了。
“哥哥快看，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袁青青得意地在袁婓面前转了个圈，绣花的裙摆扬起来，满身的脂粉味儿呛到了袁婓。帅气逼人的男人捂着胸口猛咳两声：“袁青青！你到底用了多少脂粉糊你那张脸？”
闻言，袁青青停止动作，一脸委屈道：“也没多少啊，我就用了半盒而已！”
半盒……
袁婓挑了挑眉梢，扶额沉吟良久，而后道：“青青啊，爱美固然是好的，不过我觉得呢，你天生丽质，还是素面朝天比较好。”
“真的呀？”袁青青扑到他跟前，“那你说，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啧啧，与原来相比，的确越来越有人样了。”袁婓上上下下打量她，给出很中肯的评价。伺候在一旁的丫鬟兰花嘴角抽了抽：公子这意思，是说小姐以前不是人吗？
某女哼着小曲儿坐下，一边吃一边鼓着腮帮子道：“哥，等会儿我要出府一趟。”
“出去干什么？”对面的袁婓眼皮也没抬，依旧动作优雅地剥着碗里的虾壳。
“当然是出去玩了。”袁青青眼明手快地将袁婓碗里刚剥好的虾抢过来丢到自己嘴里，吧唧两下嘴，而后接着道，“听闻最近有个赛诗会，我去看看有没有好玩的。”
袁婓点头，了然的目光扫向她：“记得带个妹夫回来。”
袁青青闻言，吃到一半的虾肉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她咳了半天方才红着脸道：“哥哥请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争取早日把自己嫁出去！”
“嗯，娶个妹夫进府也行，我想，爹娘在天之灵会同意的。”
“真的呀？”
“真的。”
“那好，我今日就娶个相公回来！”某女拍着桌子，目露凶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嘿嘿地笑起来。
饭后，袁青青特意去洗了把脸，然后穿着那件粉绿粉绿的掐丝百褶裙，风风火火地带着兰花出府了。此时，街上已是人山人海，袁青青一边往人堆里挤，一边不忘扯着嗓子问：“兰花，你带银子了吗？”
“带了！”兰花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荷包，高声答道。
“去给我买个糖人！”袁青青指着前面卖糖人的小摊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哦，奴婢遵命……”兰花不情不愿地退出去，谁让她天生丫鬟命呢。待她挤出人群，抬眼一瞧，哪里还有自家小姐的影子？她想，小姐一准挤到前面看美男去了，也没怎么在意，便甩着两条麻花儿辫欢欢喜喜地去买糖人了。小姐没说买几个，那她把自己那份买了也不为过吧？
人群深处，袁青青似下山的猛虎一般凶猛，女挡推女，男挡踹男，硬是挤到了最前头。那些被她扒拉到一边的人本想发火，但认出她是袁府那个十八岁还未嫁出去的小姐时，便立马闭口了。
台子上有人出了题：咏春诗三首，七步成一诗。
很多人跃跃欲试，袁青青虽然也想上去玩玩，但她胸无点墨，实在不敢上去丢人现眼。几个书生模样的公子上去，走了没十步便败下阵来，灰溜溜地滚下台。袁青青没心思听他们说什么，只盯着他们的脸瞧——
啧啧，那个太丑了，简直无法直视！
啧啧，这个好看，只是长了一张女人脸，没有男子气概！
啧啧，这个也成。哎呀！此人唇薄，此为薄幸的象征，不好不好！
啧啧，这个说话中气不足，一看就是身体虚亏，说不准还有啥毛病，害得我年纪轻轻就当寡妇就坏了！
袁青青赶紧移开眼。
一番巡视下来，没有一个瞧上眼的，袁青青兴味索然，不觉有些困了。她忽然想起之前让兰花去买糖人：那丫头怎么还不来？不会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吃去了吧？
思及此，她扒拉开众人往外走。
她走了没两步，突然被河对岸的美色吸引——一名青衫公子静静地立在河岸，他身边的随从正跟他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眉目舒朗，长身玉立。
袁青青抹了抹嘴角流出的不明液体，直呼“这是我的菜！”，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狂奔到对岸。
袁青青在离那公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了步子，藏身柳树后面理了理头发和衣裳，又对着河水照了照，而后深吸一口气，方想抬脚与那俊俏公子来个“偶遇”，不想，那公子竟转头对随从说：“算了，赵普，我们回去吧。”
赵普点头，还未说话，一声清脆的“公子且慢”传来，主仆二人齐齐往出声的方向看去。只见袁青青嘿嘿笑着从柳树后面出来，形容有些猥琐。
“有事？”莫少卿瞥她一眼，漠然问道。赵普站在莫少卿后面，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嘿嘿，公子你看，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天高海阔、鸟不拉屎……”袁青青绞尽脑汁把以前夫子教的成语都搬了出来。听了最后一个词，莫少卿脸黑了下来，而赵普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莫少卿觉得自己被一个女流氓当街调戏了，当即面色阴沉得不像话。袁青青对他这种反应视若无睹，扑闪着无辜的大眼睛接着道：“公子，你看天气这么好，有没有时间谈谈情、说说爱？”
赵普捂嘴憋笑，饶有兴致地看向莫少卿。后者疑似红了脸，忽然就开始变得不耐烦。他狠狠地瞪了赵普一眼：“愣着做甚？还不快走！”那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眼见到嘴的肥肉要飞了，袁青青不淡定了，也懒得再使什么迂回战术。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莫少卿拉住。赵普没想到这姑娘色胆包天到这种地步，登时就傻在那里，待他反应过来，自家主子已经被那绿衣姑娘霸王硬上弓了。
袁青青手臂一伸挂在莫少卿的脖子上，嘟起粉嫩的唇就凑了过去。莫少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傻在那里成了木头。吃完了豆腐，袁青青舔舔嘴唇，还意犹未尽，心想：小美男就是好吃，味道不错！虽然她就亲了那么一下，但她心里还是乐开了花儿，连带着小脸也红了。
“呃，公子……”赵普捂脸，“我什么都没看见！”
被吃了豆腐的男人脸色立马就青了，他一把将挂在身上的女人推开，并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姑娘请自重！”言罢，他还颇为嫌弃地抬袖狠狠抹了两下嘴。
袁青青不高兴了，但想起哥哥的话，她不得不收敛怒气，继续眉开眼笑道：“我很自重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等着我来娶你！”此话一出，赵普深吸一口气，硬是憋着没爆笑出口。莫少卿隐在袍袖中的手渐渐握紧。
此女言行怪异，不知是谁家跑出来的傻子，莫少卿就当自己吃了个哑巴亏，不愿再和她周旋，掉头快步离开。
她话还没说完呢，人就走了，还把不把她放眼里了？他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嚣张，过门之后还了得？袁青青的肺都要气炸了，她决意教训一下这小白脸，于是乎，把脚往前一伸。
赵普看见了，惊呼道：“公子小心！”
怎奈，莫少卿兀自沉浸在被蠢女人玷污的羞耻里，压根没听到赵普的话。于是，大庭广众之下，身材修长的男人就那么一跤跌了下去——莫少卿以一个恭敬的跪姿华丽丽地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他蹙了蹙眉，这点小痛不算什么，重点是，他手上黏糊糊的、又黄又绿的是什么东西？！
这下，赵普彻底傻了眼，自己英明神武的公子今日不只被人轻薄了，还……还摸到了一坨狗屎……
袁青青也有些傻了，她只是想在小白脸过门前给他来个下马威，没想真的把他绊倒。
赵普反应过来后赶紧上前将莫少卿扶起来，来往的人都对他指指点点，尤其是小孩子，捏着鼻子指着他大喊大叫道：“娘亲，这个人好恶心！”
莫少卿摊着一只手，看向袁青青的目光仿佛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了。闯了祸的某人见情况不妙，拔腿便跑。
主仆二人在路人或嘲笑或同情的目光中，飞一般回到了云见客栈。
赵普打来水给莫少卿洗手，莫少卿蹙眉洗了一遍又一遍，手都搓红了。赵普看不下去了，道：“公子，再搓就搓掉一层皮了……”莫少卿一个冷冷的眼神射过来，他赶紧低下头去，耸着肩膀。又洗了十遍，莫少卿这才拿起锦帕来擦手，却仍觉恶心，恨不得将那只手剁了才甘心。
“给我查查那女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哪家跑出来的疯子！”他丢了锦帕，黑着脸坐在凳子上，一想到今日遭遇，心中便十分郁结。
“嗯，公子，不用查了，回来的路上我便探知了一二。那个……姑娘名叫袁青青，是这一带有名的富商袁家的二小姐。听说她十八岁还未出阁，如今正在四处择婿。”赵普将路上听来的消息说给莫少卿听，果见其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听说袁家富可敌国，旗下商铺遍布青国，连羌国和西京都有。公子，我们这次出来本就是迫不得已，如今前方战事打响，陛下正等着我们回去，若是能有财大气粗的袁家支持，就算是不求青国皇帝，我们一样能渡过难关。”
赵普点到为止，莫少卿却冷了一张脸，一个眼刀子斜斜地劈过去：“因为惦记人家银子，就让本公子出卖色相，你当我是青楼妓子？”
“我可没这么说。”赵普耸了耸肩，心道：我倒是想出卖色相，可惜人袁家小姐瞧不上我呀！唉！
袁青青一路狂奔，路上碰见坐在桥墩子上啃糖人的兰花。
“小姐，你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喏，你要的糖人。”她将手里另一只完好的糖人递给袁青青，后者劈手夺过去，扯着她的领子就往袁府的方向拖：“废话真多！快走！”
一口咬掉手里“猪八戒”的脑袋，袁青青想起方才美男子柔软的嘴唇，心里也跟嘴里一般甜丝丝的。
回了袁府，她丢掉串糖人的小竹棍儿，风风火火地去找哥哥袁婓了。见妹妹一脸娇羞地跑来，袁婓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毛笔，道：“回来了？”
袁青青不答，摆出一副娇滴滴又可怜的模样，上前拉着袁婓的袖子道：“哥哥，要是我看上一个小美男，还忍不住轻薄了他，怎么办？”
袁婓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头沉吟良久，方才道：“简单！告诉哥哥他是谁，哥哥直接把他逮回来跟你拜堂成亲！”
“可是他好像不太喜欢我。”想起莫少卿看她的眼神，她就犯怵。
“哦，这没关系，待我将他抓来，你先睡他一百遍，他就喜欢你了。”袁婓淡淡地答道。
“真的呀？”袁青青的眼神噌地一下变得雪亮。
“哥哥何时骗过你？”袁婓摸摸她的脑袋，眯起一双凤眸，好看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青青，你知道那位公子的姓名吗？”
“不知道……”她只顾着吃公子豆腐了，哪里记得这些？
“没事，这事包在哥哥身上，不过可能要多费些时间，你且耐心等候。”
得了哥哥的许诺，袁青青心情大好，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儿一般又蹦又跳地回自己闺房去了。
两日后，袁婓带着十几个家丁，抬着好几个披红挂彩的箱子拦住了莫少卿的去路：“看阁下这般风流倜傥的容貌，想来便是莫公子吧！听说我家青青不懂事轻薄了你，我们袁家人素来敢作敢当，这是聘礼。我看也不要挑什么良辰吉日了，今日你便随我回去娶了那小丫头片子。”
赵普被眼前这阵势生生惊出一身冷汗。他偷瞄了一眼自家公子，只见公子的脸阴沉沉的，怎一个坏字了得？他心中暗叫不妙，他怎么也没想到，袁家家主竟会带人上门逼亲！
这这这……这跟强抢良家妇女有什么区别？！公子一身傲气，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赵普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莫公子意下如何？”袁婓甩了两下手里的折扇，笑道。候在一旁的家丁个个虎背熊腰、摩拳擦掌，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便动手将人捆回去。 莫少卿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他见今日这劫横竖是躲不过去了，便扯唇笑道：“原来，那日在河岸的姑娘是贵府的千金，我还当是谁呢，正想着让赵普去问问。河边一见，小生对姑娘日思夜想，如今正好，那便走吧。”
“公子……”赵普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莫少卿笑眯眯地甩给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袁婓打量这对主仆几眼，摆摆手道：“这位小哥就当是你的陪嫁，一起走吧。”
陪嫁……赵普一口老血哽在喉头。若是西京那位祖宗知道自己的儿子就这么成了袁府的上门女婿，就算他平日再怎么不宠公子，他都得气得背过气去。
相比起赵普的一脸苦相，莫少卿面上表现得足够淡定，他跟着袁婓出了客栈，抬眸便看见一顶火红的花轿，花轿旁一个头戴红花、一脸艳俗的喜婆挥着小手绢喊道：“请姑爷上轿吧！”
莫少卿嘴角抽了抽，道：“我还是骑马吧。”袁婓也不是什么拘泥小节的人，当即玉袖一甩，道：“给姑爷牵匹马来！”
“呃，我也骑马吧！”赵普赶紧跟了一句。公子不坐花轿，难不成让他去坐？门儿都没有！他堂堂七尺男儿，万万丢不起这个人！可没想到，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吼了他一句：“陪嫁骑什么马？喜婆后面跟着去！”
“就是嘛！小公子，过来奴家这里！”喜婆冲他抛了个媚眼。赵普打了个寒战，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见他没有要救自己的意思，只得灰溜溜地跑到了花轿旁边，离那婆子远远的。
一行人吹吹打打穿过街市，不多时便到了袁府。赵普发现这里早就已经布置好了，喜堂、红绫、宾客样样不少。他忍不住同情地瞥了莫少卿一眼，心想：公子真可怜。想来这袁家早就计算好了，今日这亲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幸好公子识大体……
新郎官儿到了，马上便有喜娘过来拉着他下去换衣裳。赵普不能跟着去，只能抛给他一个“公子保重”的眼神，默默看着他被拉走。
袁府今日办喜事，不论男女老少，想来的都可以凑个热闹。宾客中大半是听说袁家的老姑娘招了上门女婿，心里好奇，赶着过来看热闹，顺便蹭饭的。
袁婓今日十分高兴，喝了两杯酒便宣布道：“人已经接来了，大伙儿少安毋躁。”不多时，一群喜娘簇拥着两个火红的身影往这边来。众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齐齐将目光落在莫少卿脸上。
啧，这姑爷长得好生俊俏！
赵普也在旁观礼，他还是头一次见主子穿大红色的衣裳，心想，怪不得袁家小姐一眼就相中了主子呢，这等美色，若他是个女的，定也会不管不顾地将主子扑倒。P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