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痕》作者刘兰兴生于旧社会,长在新中国,大学毕业于“文革”期间,曾长期任教于乡村中学,经历了家庭半工半农、夫妻多年分居的艰难生活。作者雅诗词,好文章,勤于耕耘,把自己的成长、工作及生活融入祖国强盛和曲折的进程中。书稿以新中国的建设和发展、新社会的进步和繁荣为大背景,以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为轨迹,叙述了身边的人和事,展示了沿江地区的乡村生活,描写了长江中下游一带的风物人情,展现了新中国发展中取得的巨大成就,也揭示了极“左”路线给党和人民事业造成的曲折和损失,歌颂了善良、正义和进步,鞭挞了丑恶、虚伪和腐朽。
《烟痕》是刘兰兴先生花费数年工夫精心创作的。作品以一个村庄为背景,从抗战开始一直写到改革开放,纵横半个世纪,内容丰富,人物丰满,生活气息浓郁。据作者所言,这是一部历史题材的小说,书中描述的内容大体是以史实为依托的。
这大是小雪。
太阳从门缝透进,照在牛嘴头的墙上。牛醒了,从卧着的地方爬起,挪动下位置,后腿微叉,对着那束光亮做撒尿状。锁儿也醒了,他躺在床上,见状,一骨碌爬起,鞋也来不及穿便跑去拎尿桶,放在牛肚下。牛“哗哗”尿尿,尿好,他撤了桶,便又钻进了被窝。
“咚咚,咚咚。”门响了。随着响声,他爸对屋里的他说:“不早了,起来。今儿天气好暖和,起来帮我碾米。”锁儿的爸,名叫裴大和。
锁儿答应着,可仍畏寒拥絮,蜷缩未起。大和并不知他未起,走了。临走叮嘱道:“牛饼热在锅里,喂过,带上轭头,把牛拉去碾上。”
大和走远了,锁儿不得不起床,拉牛踏霜,朝家走去。家在牛屋东面的不远处。到了家,他按爸的吩咐,做好一切,脸未洗、头未梳,解牛上碾。他妈从菜地归来,见着,丢下篮子走来,问:“你爸在家吗?”锁儿妈名叫乔芝。
“不在,挑米去碾上了。”
“脸皱巴巴的,恐怕没洗吧。”
“没。”
“回,洗脸。”
锁儿给妈拉回屋,舀水给他洗脸。洗好,于灶台取下蛤蜊盒,抠点洋蜜搽到他的脸上,边搽边说:“不搽脸会皴,大了,惜顾自己。”说完,放他出行。他牵牛走了,他妈又在身后唠叨:“未吃吧?没事的,等会儿我做好给你送去。”
碾在村东北拐子,锁儿家住村中,去家到碾要过三家。第一家是羊骚家。羊骚给他的印象好像没爹,他妈姓罗,锁儿叫她“罗婶”。罗婶身体不好,常闹病。骚家大门边有口臼,平常,隔三差五他会在那儿舂米。骚爱玩玻璃球,他舂米时,总会事先约上锁儿去陪他,舂累了,歇会儿便与他赛球。骚球技不高,十回有八回输给锁儿。但有道好,再输也不发毛,一次,他连输好多球,鼻子输出汗了也无半丝儿毛相。今天他未来找锁儿,也不见在舂米,哪儿去了呢?锁儿边走边犯嘀咕,越嘀咕越朝他家望,门敞着,静悄悄。
走过羊骚屋便是李先生家。李先生,四十六七岁,瓜皮帽、灰长袍、旧眼镜,是他冬天的装束。他名洞天。洞天见着锁儿,总会低下头抬起眼皮,把目光从镜上框投到他脸上,摸摸他的耳朵笑笑。没有声音,白牙露出来,挺慈祥,而锁儿却怕他,见他总躲躲闪闪。今天未遇着,他大概去滕茂春家去了,那儿有他的书馆,他在那里教几个有钱家孩子读书。石头就跟着他读,他是石头爷爷。
过了李洞天家就到了村口。村口住着石头家。石头妈正在山墙上贴牛屎粑粑。石头妈姓吕,锁儿叫她“吕妈”。走近她,锁儿便叫了她一声,问:“石头呢?”她扭过头见是锁儿,微笑着说:“石头念书去了。冷吗?”锁儿说不冷,走过了她。她家的屋山墙与碾中间隔口塘,因泥鳅多,村里都称这塘叫“鳅塘”。走在塘岸,锁儿注意到碾,碾在江岸一块高地上,他爸的挑子歇在碾上,人在扫碾盘。在他爸屁股后是碾的磙子,磙子上趴着个小孩。仔细看,不是别人,他是羊骚。骚子的脑后有撮毛,像羊的尾巴,他的名字大概就根据这记号起的。
锁儿见羊骚在碾上,喜出望外,不由自主地脚步快起来,快到连牛都跟不上。牛鼻子被扯得疼,拗起头,踩错了步,差点失足掉进塘。锁儿只好放慢速度就着它。骚子仿佛也见着了锁儿,身从磙子上滑下,像是要迎他,但立刻又趴回原处,不知啥意思。
到了碾边,锁儿丢下牛绳,放下轭头,迫不及待地跑到骚的旁边,问:“带玻璃球没?”
“没有。”
“那一早趴这儿来干什么?”
“碾米。”
“米呢?”
“米一会儿由大鸿伯挑来。”
“你大鸿伯不卖豆腐啦?”
“原先他是不愿意,后来被大爷爷骂通,肯了。”
“你大爷爷骂他什么?”
“大爷爷说,眼高见山尖,眼低见鼻尖。”说到这儿,他把目光投向村口,见村口有人挑副箩朝这边走来,便从磙子上滑下,指与锁儿看,说:“来了。”
“嘿!你盼花眼了吧,那是我的妈。”’
骚子也看出来了,他重新回磙子上趴着。大和见他的失望样,说:“磙子冰冷似铁,小心着凉。你先下来,让我把磙框架好。你大伯一来就可以用,行吗?”骚打了个喷嚏,退了下来,站起望着大和弄框。锁儿嫌他碍手碍脚,冲他道:“回催呀,站这儿干什么?”
“不。我一走你抢先碾了。”
“那也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别人的工夫呀!”
“争什么,一争两丑。骚先来的,事有先后,理该他先用。去!把牛拉芦滩转转。”锁儿被他爸呵斥住,对骚子翻了下白眼,拉牛去了江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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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兰兴先生系我同乡。两年前,他的散文集《村头地角》出版,我曾为之作序;这次他的长篇小说《烟痕》杀青,蒙其信任,我又得以先睹为快,读后颇为欣喜。
此作是刘先生花费数年工夫精心创作的。作品以一个村庄为背景,从抗战开始一直写到改革开放,纵横半个世纪,内容丰富,人物丰满,生活气息浓郁。据作者所言,这是一部历史题材的小说,书中描述的内容大体是以史实为依托的。
小说中的横江村,从书中描述看,其地理位置,大约是在安徽省和县至南京浦口的那段长江北岸边上。小说的故事线索是以历史发展的时间为序而展开的。日寇侵华,南京沦陷,1938年1月江浦被占领,鬼子又从采石矶北渡,兽蹄踏进和县、含山和巢湖。敌寇所到之处,暴戾恣睢,无恶不作,将这地区变成了人间地狱。鬼子的暴行激起了该地区有识之士和爱国青年的无比愤慨,为保家卫国,拯民于水火,人们纷纷走上了抗日之路。小说中的五只“虎”,就是共产党队伍里众多抗日英雄的几个杰出人物。其中“三虎”长武、“五虎”茂松,最后死在抗日战场上。小说讴歌了他们不畏流血牺牲,为民族而英勇献身的伟大精神。他们是中华民族的楷模和骄傲,正是无数像他们那样的仁人志士的前仆后继,抗战才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日本鬼子被赶出中国后,人民本可以从水深火热的战争中解脱出来,重整家园,创造美好生活,然而,国民党当局在“和比战难”的喧闹声中掀起了内战。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英勇反击,内战爆发,人民又一次遭受涂炭。小说通过对“大虎”罹难,殃及妻子遭遇“豺狼”觊觎,不堪凌辱,悬梁而死的故事描写,揭示了内战给民众带来的痛苦,控诉国民党挑起内战的罪行。在表现这段历史时,作者从积极反战与消极反战两个方面着墨,通过“四虎”裴有才逃离战场,“苦潦倒”、“唱悲调”失意窘态以致后来死在饥荒年代里的情节描写,批判了消极反战的行为,同时又通过李洞天慨赋《沁园春》、裴大和坝上训水师和张祥顺勇渡侦察兵等情节的描写,表明了对积极反战行为的肯定。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人民终于过上了没有硝烟的和平日子。国家组织人民进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很快。但是,正如梁漱溟先生1953年9月11日在全国政协常委扩大会议小组讨论会上所作的即席发言讲的一样,城里工人的生活水平提高很快,而乡村农民的生活依然很苦。
农民的苦境没有因梁老先生的仗义执言而得到改变,相反,他们刚从政府那里分得的土地,眨眼工夫,1953年又在“对农业、手工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政策下给“集体化”了。政府在农村实行合作社经济模式,土地归了集体。失去土地的农民对生产不感兴趣。著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1956年还热情奔放地描绘他家乡江村成立高级社时农民高兴的心情,可时隔不到一年,就对这种模式产生了怀疑。小说第十三章开头,鲁大嘴对乔芝说的那番话,道出了当时农民出工不出力、磨洋工、不关心生产好坏的状况。这正是政策偏差带来的严重恶果。
尽管在极“左”路线影响下,农村每况愈下,城乡供给不足,1955年各种版本的粮、油、棉票证在全国各地纷纷流行,粮、油、棉凭计划供应,但这种窘促状态并未得到改变,相反,有人还陶醉在那个模式里,认为合作社运动极大地调动了社员的积极性,农业丰收,形势大好,“我们伟大的祖国进入了社会主义时代”。形势发展到了1958年,全国甚至学习河北徐水县经验,“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一边是食不足饱,一边要让人“放开肚皮”,过“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生活。这种无米要吃肉的日子怎能长久。果不其然,1959年底,全国闹粮荒。小说通过“张红菊度势拯全家”、“张昌胜杭州嫁婶母”和“田连江夫妇感恩缔结儿女亲”等情节的描写,真实再现了当时农村的社会风貌。
历史在前进。直至改革开放后,拨乱反正,横江村的人也和全国人民一样走上了正确的道路。由于篇幅有限,小说对改革开放后人民的思想面貌、社会面貌的巨大变化,没有展开描述,但却通过这种变化所带来的喜悦之情表达了人们的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小说最后激情澎湃地欢呼:“小平您好!”也正是这种喜悦之情的真实写照。
读完《烟痕》,掩卷遐思,有几点感想记录如下,与读者共享:
一是这部以小见大的小说,以一段村史折射出了历史的变迁。横江村的发展实际上就是中国现代历史发展的缩影。作品把人物命运置于这样的大的历史背景中,虽然切口很小,但反映的主题却是宏大的。相信每个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都会随着书中故事的发展以及人物命运的浮沉而产生共鸣。
二是小说主题鲜明,寓意较深。所谓主题鲜明,便是以正确的历史观来描述历史,透视人生。古人云,文以载道,凡史都要昭示时世的盛衰,鉴人的善恶,载政事的得失,观人才的吉凶。作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无论塑造人物,还是编织故事,无不褒贬臧否,扬瑜抑瑕。如,小说中的浦大鸿兄弟是邪恶势力的代表,不得好死;李洞天叔侄是正义一方的代表,德裕流芳;乐正寿、段大勇主政一方,不能为一方造福,终被群众抛弃;裴兰兰势利,势尽运衰,祸藏其内;张红菊孝义,德厚感人,福伏其中;裴恩忠厚勤敏,家有余庆;浦仁老实无欺,玉珠纯真无邪,终有好报。尽管主题提炼出新不够,但善恶分明,正气昂扬,给人一种向上的力量。所谓寓意较深,是指作者在表现主题上善于挖掘,不流于表面。如,在描写极“左”路线对人们的戕害上,不仅写到了自然灾害的影响,而且挖出了更深层的原因。如,“李洞天成右下放羊”及“苦裴恩投友别爹娘”等情节的描写,就反映了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斗散了人心,严重地影响了生产力发展,从而昭示了“人祸”大于“天灾”的道理。由于寓意较深,作品自然也就厚重了许多。
三是人物有血有肉,文字流畅生动。《烟痕》以裴恩成长历程为主要线索,塑造十几个栩栩如生的人物。由于作者长期生活在乡村,对这些人物十分熟悉,因此写来得心应手;与此同时,作者具有较好的古文功底,加上了解乡村话语,因而读之感到人物鲜活、形象,行文简洁、生动,好读好看。
以上管见所及,恐言不及义。
是为序。
季宇
2012年11月29日于合肥家中
(*序言作者系中国文联、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安徽省文联主席,安徽省作家协会主席,国家一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