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老了吗(精)》是金克木论传统文化之精华,从他六十来本著作选编而成,共三十多篇,约25万字。从内容上略分三辑,一是金克木解读中国传统文化经典,如《春秋》《论语》《大学》等,可以是说论传统文化的根,二是阐述中国文化的现象和特定概念,如《台词潜台词》《显文化隐文化》以及《中国的神道》《佛统》等,可以说是论传统文化的型,三是从中国历史人物看中国传统文化,如周公、九方子、范蠡、武则天等,都是些特殊的人物,可以说是从人物来解中国传统文化的某些谜。所选文章均是从回答中国传统文化老了吗这句话出发,梳理中国传统文化,重树中国文化自信。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到底怎样才能读懂。金克木有着惊人的披沙拣金的能力,拨开重重迷雾,呈现传统文化内核。这其中有他寻找到的文献之根,有他对“无文”文化的探隐,有他对历史人物的论述。这也是本书的三条脉络。
让我们一起翻阅《中国文化老了吗(精)》这本书,解开“中国老了吗”“中国的文化老了吗”的答案吧!
传统思想文献寻根
传统是什么?我想指的是从古时一代又一代传到现代的文化之统。这个“统”有种种形式改变,但骨子里还是传下来的“统”,而且不是属于一个人一个人的。文化与自然界容易分别,但本身难界定。我想将范围缩小定为很多人而非个别人的思想。例如甲骨占卜很古老了,早已断了,连卜辞的字都难认了,可是传下来的思想的“统”没有断。抛出一枚硬币,看落下来朝上的面是什么,这不是烧灼龟甲看裂纹走向吗?《周易》的语言现在懂的人不多,但《周易》的占卜思想现在还活在不少人的心里而且见于行为可以察考。又如《尚书·汤誓》很古老了,但字字句句的意思不是还可以在现代重现吗?人可以抛弃火把用电灯,但照明不变。穿长袍马褂的张三改穿西服仍旧是张三。当然变了形象也有了区别,但仍有不变者在。这不能说是“继承”。这是在变化中传下来的,不随任何个人意志决定要继承或抛弃的。至于断了的就很难说。已经断了,早已没有了,还说什么?那也不是由于某个人的意志而断的。要肯定过去而否定现在,或者要否定过去而肯定现在,都是徒劳无功的,历史已经再三证明了。
传统思想要古今互相印证。今人思想可以凭言语行为推断,古人思想只有凭文献和文物。可以由今溯古,也可以由古见今,将古籍排个图式以见现代思想传统之根。我想来试一试。
想看清自己的可以先对照别人的。有个参照系可以比较明白。那就先从国外当代思潮谈起。
二十世纪,再短些说是从二次大战结束到现在的五十年间,国外的文.化思想有一点很值得重视,那便是对语言各方面的再认识。向来大家以为语言只是工具,思维的工具,思想交流或通讯即互通信息的工具,手段,是载体,容器,外壳。现在认识到语言不仅是工具,它本身又是思想,又是行为。语言不止有一种形式。口语、书面语以外不仅有手势语、艺术语言、科学符号语言,还有非语言。语言还原到逻各斯。这个希腊字在《新约·约翰福音》开头译作汉语的。。道”:“太初有道。”恰好,汉语的“道”字是说话,又是道理,又是道路。道和逻各斯一样,兼有语言、思想、行为三义,是言、思、行,也是闻、思、修。由此,对语言分析出了两个方面:一是语言和道的结构性和非结构性;二是语言思维和非思维,或说潜在的意识。前一条是通过语言学的认识。后一条是通过心理学的认识。这也可以用从逻各斯衍化出来的另一个词来表示:逻辑。那就是逻辑结构的,或说是理性的;以及非逻辑结构的,或说是非理性的。这样较易理解,但不如用逻各斯包孕较全。就我前些年见到不多的外国有关新书原文说,平常所谓人文科学或思想文化或文化思想中争论的问题,核心就在这里。包括文学艺术在内,文化上到处是两套思想和说法好像水火互不相容。我看这可以和我们的传统思想的坐标轴通连起来观察。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两种道:常道,非常道。孔子说:“天下有道”,“天下无道”,也是两种道:有道的道和无道时行的另一种道,或说是无道的道。他们说的是不是逻辑的和非逻辑的,理性的和非理性的,结构性的和非结构性的,语言的和非语言的?确切说,彼此大有不同,但概括说,是不是穿长袍马褂和穿西服的不同?是不是中国话和外国话的不同?我看中国和外国的思想的不同不能笼统说是上述两套道的不同。中外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是各自有这两套道。外国的,例如古希腊的苏格拉底前后有不同,或说是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的不同。后苏格拉底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不同,不论怎么大,仍属于逻各斯一类,不属于非逻各斯。前苏格拉底的毕达哥拉斯却能把勾股定理看成是神秘的原理,逻辑的仿佛成为非逻辑的,数学变成非数学。赫拉克利特论逻各斯和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不同,而和印度有些佛经中说的惊人相似。基督教神学采纳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学说,而奥古斯丁和阿奎那好像又回到了苏格拉底以前。我们震惊于外国的科学发达,常忘记或不注意他们的神学也比中国发达。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都通晓神学。P1-3
金克木(一九一二至二○○○年),祖籍安徽寿县,出生在江西。金克木一生的读书经历颇为传奇,三岁开始读书,开蒙老师是他的大嫂,教他读书的还有他的两位母亲。后来家庭变故,游学京城,出入旧书店和书摊子,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做了短期的馆员。一九三八年赴香港任《立报》国际新闻编辑。一九三九年落脚于湖南,曾在中学和大学里任教。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到印度学习梵文和佛学,直到抗战结束后才回国。回国后在武汉大学和北京大学任教,开始了“小学生大教授”的教书生涯。
金克木受过旧时私塾教育,传统文化的功底深厚,后来又历经曲折,沉浮人生,如他在“自撰火化铭”中自嘲的那样:“先生于农、工、商、军一一涉足而无以立足,于是以书生始,以书生终。”他做过多个行业,见识过各阶层人物,所以对“无文”文化也非常了解。金克木不仅精通传统文化,而且还精通梵文、佛学等。说金克木是通人是不为过的,像他那样能将古今中外各种文化、各个学科融会贯通的,近代以来很少见。读金克木论传统文化的文字,尤其会有这样的感受。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但金克木却有着惊人的披沙拣金的能力,他拨开重重迷雾,将中国传统文化分为两部分,一是看得见的有文献记载的文化,二是看不见的隐文化即无文的文化。本书辑一将金克木探寻文献之根的文字做了一个汇总,他认为中国文化经过了与外来文化的结合,所以有两个根:一是中国本土思想的部分,也就是六部经;另外一个是外来的佛教部分,主要是翻译出来并流行的经中六部。这两个根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有文文化之根。本书辑二将金克木关于传统文化中的“无文”文化的文章汇集一起,从中我们可以读到中国文化中的那些文字中没有记载或者说在文字之外,却是必须要了解的传统文化。金克木认为,传统文化中还有一些是隐文化、潜文化和无文的文化,那些文化不懂,也不可能懂得中国的文化。为了全面反映金克木的传统文化思想,本书辑三选取了金克木论述历史人物的文章,有些人物可能虚虚实实,有些还拉外国人来作陪一起论述,对传统人物的论述实际上也包含了对传统文化的再认识,这里论述的历史人物上到仓颉、周公,下到辜鸿铭、孙中山。
金克木在《文化之谜:传统文化外来文化》一文中说:“中国老了吗?这等于问:中国的文化老了吗?”他曾一直思考着中国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命运问题,也曾尝试着去回答,比如他在《古书新试读》中就曾间接地回答中国传统文化的命运问题,他说:“今人读古书可以有和古人及外国人不同的读法,可以由语言及文体窥探思路,而且不妨由古见今,看出‘传’下来的‘统’,因而对思想‘化’入现代有益。”中国传统文化因能够不断地“传”下“统”来且思想能“化”入现代,生命力应该说是很强的。本书尝试着把金克木对传统文化思考呈现给读者,希望读者诸君能喜欢。
编者
二○一五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