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从头说。我1929年1月23日出生于北京。这一年是龙年,父亲给我取了学名叫刘凤桐,小名就叫大桐。父亲叫刘雁如,字鸿藻。母亲叫唐淑英,又叫刘唐氏。她是父亲的第三个妻子,父亲的前两任妻子都是和父亲结婚不久就病故了。我们一家六口人: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一岁那年,我们全家从北京随着父亲搬迁至山东枣庄。父亲是中兴煤矿公司的职员,在秘书处担任收发工作,月薪有90个袁大头(银圆),在当时,全家的日子过得还是相当不错的。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可能因为我是长子的缘故吧。父亲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吃。他喝酒时拿筷子在酒里蘸一下,再点到我的嘴里,我就也学着喝。接着父亲又将一块辣子鸡丁放在我的嘴里,看着我拼命地嚼,他就眯缝着眼看着我笑。我会喝酒这一点,就是父亲一点一滴灌出来的。父亲对我的疼爱也体现在喜欢给我买东西这一点上,每次从北京回来都给我带不少玩具,有大刀、有长枪,我手拿着刀枪在院子里耍弄,不亦乐乎。还有各式各样的蜜饯,我吃起来没够。父亲给我买的玩具当中,我最喜欢的是一辆三个轮子的小自行车,整天骑着它在院子里转圈。那时候有这么一辆小自行车可是够稀罕的。
父亲是我们全家的顶梁柱,不仅靠工作维持了全家人的生计,而且还多才多艺。父亲会唱京戏,是个资深票友。他个子高,身体胖,嗓子更好,所以唱的是铜锤花脸。父亲常唱的有《法门寺》里的刘瑾,《二进宫》里的徐延昭,《探阴山》里的包公。听父亲唱戏是我童年时最为美好的回忆之一。
然而世事变迁,随着战争的打响,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去不返了。1938年,我10岁那年,日本鬼子已经打到了山东。在枣庄还没被鬼子占领前,父亲随总公司带领我们全家逃难到汉口,我们住在汉口特三区,也就是父亲所供职的总公司位于英租界的宿舍房里。我和两个姐姐继续到学校里去读书上学。
有一天,老师上课讲了袁世凯签订21条卖国条约。当天晚上我和二姐俩人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生气。两个人起来,把课本里袁世凯的头像撕了这才睡着。那时日本人的飞机经常来轰炸,苏联援华的飞机和日本飞机经常在空中展开激战。我和二姐因为课堂上的爱国主义教育,打小就怀揣着一颗爱国心,只要有空战,我和二姐就爬到盐业大楼的楼顶上去观战。因为盐业大楼很高,看得十分清楚。我看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害怕,满心希望日本飞机被打下来。通常,被苏联飞机击落的日本飞机就在中山公园公开展览,供国人参观。我和二姐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又未经大人同意,偷偷地从家里跑去中山公园看这架飞机,等看完了飞机出了公园,竞不知道怎么回家,彻底迷路了。我们只好去找警察,警察按照我们提供的地址把我们送回家里。在这之前,家里已经炸了窝了,丢了两个孩子,找又找不到,把父亲、母亲急得像热锅蚂蚁一样。警察把我们送回来了,两位大人才把心放下来。父母并不知道,我和二姐跑去中山公园看被击落的日本飞机,也是幼小心底里的爱国情怀使然,去解解气!二姐在汉口小学上学时,曾代表学校去武昌参加演讲比赛,我和父亲都去看了这场比赛,二姐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感情十分充沛,受到听众的欢迎,还获得了大会的鼓励。在汉口的大街上,我们经常看到打着绷带、架着拐的伤兵,说是前方退下来的。前方在哪儿,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只是能感觉到我们吃败仗了,不久就传来消息说日本人快打到武汉了。没等汉口沦陷,父亲就安排母亲带着我们四个孩子,从汉口回已沦陷的老家北京。父亲留守汉口没和我们同行。
我们一路辗转,从汉口坐火车经广州到了香港,又从香港坐海船在塘沽靠岸,最后坐车回到了北京。在北京,我们住在百花深处,这里离护国寺很近,所以我经常到护国寺去赶庙会。赶庙会也是我童年记忆里非常美好的一部分,庙会上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
老北京给我的童年带来了许多欢乐,至今记忆犹新,难以忘怀。记得小时候,我喜欢下午放学后去西单商场听相声、听评书、听大鼓书。有京韵大鼓、乐亭大鼓和数来宝。我最喜欢的是相声。为了听相声,早上家里给我的早点钱我都省着。早点可以不吃,相声不能不听。我都是用早点钱去听相声,而且我听相声一定是要给钱的,说相声的一看这孩子这么喜欢相声,还不像别的小孩儿一样蹭听,都对我称赞有加,不但非常感谢我,还拿我当榜样当众宣传,我人小,可北京爷儿们的气概在那时就比较明显了,听他们夸我,自己心里也暗自得意。我记得当时说相声的演员有:高德光、高德亮、大面包、张傻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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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岁随想
经常听人感叹时光如水岁月如梭时间飞快。我仔细想了一想,似乎发出如此感叹的时间我都很少有过。回首过往的足迹,我的每一天都和充实又愉快的工作与生活紧密相连。即便少年时期身处抗日战争的战火硝烟中,心里存留的也都是亲爱的父母疼惜与护佑,脑海里回味最多的也是骨肉至亲间的甘甜与惜福。而有幸在恩师与前辈的引导下不断接受进步思想,加入革命的队伍后,我更觉每天都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开始。每一个朝阳来临,我的身体都仿佛注入了无穷的力量,永远让我朝气蓬勃地去为国家,为组织,为我所从事的表演事业不断去学习去努力去奋斗,慨叹和我是无缘的。我就这样走过人生的88载。
88年可以说是人生中漫长的岁月。我,出生在古都北京艰辛的日月中。从经历战乱中的流离失所,到懵懂少年误打误撞进入表演行列;从痛恨侵略者到接受革命思想,跨越千山万水追随革命队伍;从一副铜板服务基层到活跃话剧舞台从重登银幕到扮演百余荧屏角色。可以说我的路是艰辛的,坎坷的,更是丰富又多彩的。而今我虽然无可避免地在体能与容貌上进入耄耋老人的行列,但我记忆中的岁月如一部历久弥新、跨越各个年代的电影,一帧帧画面中的事件、人物、过程与细节,经常回旋在我脑海,陪伴我的晚年时光。它们是如此亲切和清晰,又是如此激越与丰厚……
此次演员委员会会长唐国强提议出版我的自传《艺海龙吟》,这对我来说真是令人欣喜的良机,让我亲历的八十多载、记忆犹新的人物和故事,还有我攀登在艺海中的心得体会与读者相见,和大家分享,让我在暮年还能为我们的表演事业再尽一份力,我惊喜,我高兴,我感谢!
首先感谢演员委员会,感谢我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战友、演员委员会的唐国强会长,人民交通出版社的朱伽林社长,正因两个单位以及领导高瞻远瞩决策之下,演员丛书计划的具体实施之际,才让我们这些退居一线工作多年的老演员,依然有发挥佘光余热的契机,依然有奉献的价值,依然还有为演员行业的后来人、为儿孙后辈留下时代记忆与资料的机会。
感谢人民交通出版社的邵江主任和责任编辑吴迪。还要感谢演员委员会的张歌秘书长和丛书项目执行人高鸿雁主任,在具体落实《艺海龙吟》这本书的过程中,对我本人细致入微的关心。尤其是鸿雁,她在书稿形成的整个过程中,倾注了非常大的心力,在短短2个多月时间内完成最终稿件,鸿雁之力是功不可没的,她竭尽所能地帮助我梳理稿件和图片,她的专业和善良让我非常感动。
感谢我的撰写人唐桦,她接手工作以来,阅读了我所有的资料,并对资料了如指掌,在此基础上以我的口吻撰写出来的十多万字的书稿,没出一点差错和走样,非常贴近我的语言和表达。这不但是她勤勉和努力的结果,也是她负责、敬业认真的体现。
在此特别感谢我多年的好友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姜昆先生,还有书法大家米南阳先生。我与他们相交多年,每次相见、交谈都格外高兴和欢畅。为了我这本书我相邀他们为我题字,两位都在百忙之中很快写好,并亲手封存送达给我,两位老友的这份厚意让我常挂在心怀,每每念及倍感温暖。
感谢我的家人,多年来亲情血脉的相连使我倍感幸福。你们的平安和健康一直是我作为丈夫、父亲、爷爷和姥爷的职责,无论何时,我愿为此付出所有努力。也更加希望我的孩子们在各自的工作、学习中不断进取,努力进步。
更加要感谢我的单位,我的组织多年对我的培养,感谢军休办的领导和同志们,在我离开工作岗位三十多年间对我关怀备至,让我继续感受着组织的温暖。
最后,让我用最喜欢的《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中保尔的一句话与大家共勉:人生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致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致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祝愿我们的表演事业蒸蒸日上,硕果累累。
刘龙
2016年9月10日
这本书记录着我父亲刘龙从出生到如今,80多年不平坦却坚实的足迹。看着书中一行行生动的文字和一张张熟悉的照片,我的眼睛逐渐湿润模糊,脑海呈现出一组组记忆的碎片,这些碎片慢慢地生成、凝结,形成一帧帧活动的影像。这是一部真实的电影,它准确生动地记录下了父亲从年轻到耄耋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在影片里我清晰地看到了父亲对他一生所从事的表演事业的那份热爱和眷恋及从没停止过的追求;看到了父亲对他的师长和战友那种无私的关爱和做人的真诚;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相濡以沫从新婚到金婚那悠长的挚爱和甜美,始终如初;看到了父亲对儿女、孙辈那慈祥里充满期待的疼爱。画面从黑白到彩色在我模糊的视线里交替播放,影片中记录着我从孩提到中年与父亲生活的一个又一个清晰真实、难忘的画面,色彩斑斓,一幅又一幅,一段又一段……
我出生在美丽的春城昆明,父亲那时在国防话剧团当话剧演员,母亲则是国防文工团的杂技演员。记得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在医院中度过的,感冒发烧、肾炎等等一些病痛始终侵蚀着我赢弱幼小的身体,小病大病从没间断。托儿所只去过一天,小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我的身体,父母整天急得团团转,主任医生、祖传名医是我们家的常客。遍访中药古方世间良药是父母主要的业余生活,他们想方设法把我的身体从赢弱变成硕壮。几十年过去了父母对我的疼爱始终如一,无以言表。
父亲在话剧团除了当演员还兼任干事,他骑着自行车到司令部大院办事时总带上我,那是一辆二八型的自行车,没有儿童座椅。我侧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小手紧紧抓着车把,随着父亲两声清脆的铃声,我们就出发了。一路上父亲给我讲故事,都是些打仗的、剿匪的。故事中的英雄男主角一定是我。现在电视剧里的枪战,英雄不死的故事我40年前在父亲的描述里就已经演完了。到了司令部大院父亲去办事,我就到办公楼前的喷水池边玩耍,捡石头、捉小虫、扮英雄,乐此不疲。
回来的路上,父亲总是用他的下巴压我的小脑瓜,我怕疼就躲,父亲就又换一个角度再压过来……随着岁月的车轮旋转,我已经到了中年,但这一幅幅画面从未在我脑海里模糊、褪色。
2001年在我导演的第三部电影《真情三人行》中,准确体现父子情深的一个主要道具,就是一辆二八型自行车。在混录大棚,当主题歌响起,看到银幕上骑着自行车的那对亲密无间的父子,我不仅触景生情号啕大哭,和我一起合作的另一位导演江平,跑来安慰但不明所以。只有自己知道,这辆自行车不是冰冷钢铁的排列组合,而是用温暖和爱铸成的,在这份爱里我清楚地看到了父亲带着胡茬的下巴和我长着几根杂毛的小脑袋。岁月改变了我和父亲的容颜,但无法稀释父子彼此深爱的浓度。
我的青年时代,真的是不听父亲的话,让他很受伤。从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到毕业后的若干年间,父亲说一,我偏要说二;父亲说小白兔是白的,我非要说这是只小黑兔,仿佛只有和父亲抬杠,我觉得才能体现自己有想法、长大了。从中戏毕业,我没有找到接收单位,父亲很是着急。我说您急什么,当个体演员挺好,没有人管,有戏拍戏,没戏就玩,多自由啊!在那个年代父亲总觉得没有一个单位就没有保障,他二话没说就闷着头帮我联系工作单位,大概一年的时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我联系好了一个部队文工团,他高兴极了,儿子可以和他一样当兵了,是一名为解放军服务的文艺兵,真正的子承父业。
可是,我一点也不兴奋,我无拘无束惯了,觉得当兵受管制不自由,我很不愿意去,但想到父亲为我不辞辛苦,就很郁闷违心地同意去上班,算是给父亲一个面子。
上班的第一天,父亲5点半就早早地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叫起来,大冬天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对于年轻贪睡的我来说可真不是滋味。6点钟父亲陪我一起去报到,8点才到单位。汽车在颠簸中爬行,父亲却一直微笑着告诫我如何面对领导;如何搞好同志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做好自己的工作等等一系列事,说的我很不耐烦,时不时地顶撞他几句。父亲只是笑笑,现在想想这笑里有理解、有嗔怪、有心疼,当时父亲的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把我送到单位带到领导面前,父亲就走了。坐着公共汽车,这么远的距离中间还要倒车,估计到了中午才能到家,数九寒冬,但他心里肯定是暖的,儿子总算有着落了。
第二天早晨5点半我又被父亲叫了起来,我违心地说今天不用您送了,我会准时到排练厅去排小品的。出了家门,找到昔日的朋友胡侃了一天,晚上6点准时回到了家,迎接我的是一张父亲严肃的脸。父亲问我为什么不去上班,团里打电话到家里来找你。瞒是瞒不住了,我索性对父亲直说了,这班儿我是不会再上了,明天你要再逼我去排小品我还出去玩,现在的工作我不要了,我告诉他自己接了戏,几天以后就去成都了,是部电影还是男主角,说完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父亲愣愣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挪动,那个表情,那个凝固的瞬间,到今天我还历历在目,父亲很受伤。一晃20多年过去了,今天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是上班还是去拍戏,我肯定选择跟以前一样答案,这是我的理想。但处理的方式肯定会完全不同的,因为今天我自己也当了父亲,知道了什么是父爱如山。时光不能倒流,只有在这里真心的跟父亲说声“对不起父亲,儿子错了,儿子不该让你受伤。”
很小的时候父亲跟我说:“等你长到20岁的时候我就已经60岁了。”小小的我心里已经懂得了伤感,我想60岁的父亲那该有多老?但转念一想又变得轻松了,20岁早着呢!时光荏苒,转眼我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岁数了,父亲也已88岁,真的切身地感受到弹指一挥问岁月的冷酷、可怕,在它面前人人都是弱小的,都是无言的。
我的女儿今年12岁了,女儿小的时候偶尔到我拍戏的现场来玩,有一次她坐在我的腿上看着监视器,她突然对我说:“爸爸你看,穿帮了。那个阿姨的头发不是那样的。”我就鼓励她拿着对讲机直接和我的执行导演对话,头发纠正了。这一瞬间女儿除了给我一个惊喜,还勾起了我的一个回忆。那时我差不多也像我女儿这么大,父亲带着我在北影厂拍戏,在拍定妆照的时候,我悄悄地对爸爸说,刚才那个演反派的叔叔在拍照片的时候太做作了,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脸谱化。爸爸回头看着我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充满的也是那样的欣喜。我不知道女儿以后是否喜欢这行,从事这行,但从女儿身上我看到当年我的影子,在我的影子里我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在别人眼里,父亲算不上高大,但在我的眼里,他不只是高大而且还很伟岸。随处可见女儿拿着她的手机在拍各种各样的照片,储存在手机里的,有花有草,有小动物,有搞怪的自己,有和她一起疯玩的老爸。真羡慕她,有这么先进的装备,能够记录她生命中一个又一个美好的瞬间。虽然我小时候没有相机,但我也有一张大容量的时间存储卡,它装在了我的心里,从小到大和父亲一起度过的每一幅画面,都镌刻在里面。当父亲戴上眼镜仔细审视每一张照片时,它的背后一定写着:爸爸我爱你!
2016年9月于北京
刘龙,以塑造反派人物形象而被大家熟知,在《三国演义》《康熙微服私访记》中都有出色的表现。《艺海龙吟》将记录刘龙一生演艺道路中的经历,并与读者分享他作为反派人物专业户扮演者的心路历程,并分享他与唐国强、徐峥、张铁林等在合作中的趣事。
《艺海龙吟》是表演艺术家、影坛老戏骨、八一电影制片厂著名演员刘龙老师的第一本传记。刘龙老师14岁登上舞台,19岁出演电影,是几代影迷共同喜爱的银幕“坏蛋”专业户。刘龙老师70余载的演员生涯也和新中国影视发展的历程同步,他塑造了百余个角色形象,一直保持自然走心的表演方式,亦有着谦和、热忱、敬业、敦厚的艺术品格。
在传记《艺海龙吟》中,刘龙以云淡风轻的笔触娓娓道来,桩桩件件贯穿80多年,刘龙老师虽耄耋之年但记忆力超群、精准,笔触感人质朴,他用最朴实家常的文字为新中国影视历史留下了珍贵的资料,更记录下了作为一名热爱表演艺术的演员,多年不懈奋斗的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