柽柳根长住了塔克拉玛干
本分而诗意的植物
肯定有一种更为结实的声音在说话。在大地的内部。用我们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声音说。用一种豪迈而委婉的声音说。用歌唱的方式说。
正如紧贴着大地表面居住的人群。虽然东住一摊,西住一堆,但他们总能通过呼喊、电话、书信、传真、电报或网络等办法找到想找的人。用声音告诉对方自己的感受、要求及渴望。让声音传达山一样的苦难和海一样的欢乐。
我常想,在大地的内部,肯定有一种同人一样的物质在秘密地生活和交流。譬如泥土、石头、水、煤、黄金或石油,特别是树根。他们在土地里保持一种同类间的隐秘交流和呼唤。用声音喊住声音,手拉起手,血与血交融。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把自己要找的这种物质具体锁定在一种伟大的植物——柽柳上。它可以出色地实现我关于大地语言的全部认识和想象。
柽柳是一种朴素、扎实和诗意得无与伦比的植物。就某种程度而言,它是新疆人精神品格的象征。可以完美地出任新疆的区(省)树。
柽柳也叫三春柳
由于其特殊的颜色和品性,新疆人习惯上称柽柳为红柳。当然也有叫它三春柳、西河柳和观音柳的。维吾尔人直接称它玉勒衮。据说其祖籍远在非洲。是1200万年前(上新世)随着海退和气候旱化后,经地中海、中亚细亚来到新疆的。
全世界有100多种柽柳,中国约占20种。其中16种在新疆。绝大多数生长在塔克拉玛干。
在广袤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在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盐碱地及河谷,在大地的皮肤下面,成千上万的柽柳早已牵起了手。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说不完的话语波涛一样汹涌而至,激荡别人和自己,更多的时候通过语言完善心中的理想。他们诉说成长的隐秘欢乐和忧伤,也诉说整个树类的生存境遇和永不改变的心愿及视线。
在地下。在我们看不见的艰难而温暖的地方,柽柳的根与根交织看,好听的话语响成一片。
而大地之上,其美丽的枝干、花朵和坚毅向上的精神迷倒了众人。
“依依红柳满滩沙,颜色何曾似绛霞”(纪晓岚《乌鲁木齐杂诗》);“萧萧迎马白杨树,的的娇人红柳花”(施朴华《马上闲吟》);“几枝红柳影,对客舞婆娑”(李銮宣《马兰井晚行》)。
清代的肖雄在《西疆杂述诗》中,对柽柳作了这样细致多端的描述:“红柳高不过五六尺,大者围四五寸,叶细类柏,色似蓝而绿,开粉红花,如粟如缨,有似紫薇,嫣然有香,木之最艳者,皮色红光润而贴,削之更现云纹。每枝节处,花如人面,耳目悉具。性坚结,西人作鞭杆。” 我一直喜欢古人的文笔:简洁,准确,高度概括和有效。写一个字是一个字。每个字都像黄金一般饱满、干净和凝练。短短几句话,就把情、景、意全写进去了。这就是古典的高超和魅力。清汤寡水的白话文留在现代人心中永远也说不出的尴尬及隐痛。
塔克拉玛干柽柳
柽柳是一种比古人更古老的物质。新疆人曾发现了来自第三纪末的柽柳化石。
在活了几千万年的树种们看来,人类实在是一些迟来的顽童。人们脆弱的身体、幼稚的想法和语言仍然停留在整个物质世界的蒙昧时期。“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米兰.昆德拉)。”
那么,还是让我们来到塔克拉玛干,像时间的高墙一样面对伟大的柽柳吧!
1959年,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的刘铭庭教授等人,在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的沙丘顶上,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柽柳品种——与有记载的任何一种柽柳都不同:枝干柔细,叶子完全退化,紧贴小枝上,以至于不少人认为它不长叶子。它们按照独特的办法生存着,周身写满了生命的重量和渴望。
20年后,中国植物学家向世界公布了该植物的新发现,正式命名它为塔克拉玛干柽柳。
这是一种流沙种。是可以把生命意志和激情无限放大的植物,归广大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专有。流沙流到哪里,它就长在哪里。而向上向远生长的速度总是大于流沙流动和淹埋的速度。从某种程度上讲,塔克拉玛干柽柳是流沙永远无法超越和战胜的克星。
我甚至固执地认为,是否了解塔克拉玛干柽柳是个认识的标尺及高度问题。因为——如果不了解柽柳,就无法真正了解塔克拉玛干。关于新疆和新疆人的正确认识也就无从谈起。P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