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疑之余,预感到我的命运可能会发生某些变化,这变化也许就从这声“同志”开始。
匆匆下了牛,连鞋也来不及穿,赶到保管室,室内已坐满了社员。蹑脚跨进门槛,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惴惴坐下。公社妇女主任宣布社员大会开始,接着郑重宣布:“根据中央文件精神,公社党委决定,摘掉陈懋谱右派分子帽子。”听见“摘掉”二字,我如逢大赦,心跳不已。赶忙站起来向社员们弯腰点头,感激涕零。为了这两个字,我用血泪青春奋斗了整整二十年,它标志着长达四分之一世纪的人生炼狱的结束。宣告我生命历程中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一个不容于世的孤魂野鬼终于获得一张重返人间的门票。伸出双手,分明已触摸到还略带冬日余寒的料峭春天。
当天下午,遵照公社的嘱咐,我背上行囊,身穿破衣,脚着草屣,满身泥浆,风尘仆仆赶往区公所知青办报到,他们要我去辅导全区知青参加当年高考。从此,我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五年,洒下血汗,交织爱恨,苦我养我,患难与共的川北小山村,沿着崎岖的小道走向人生下一段漫漫旅程。这天是:一九七八年五月五日,距彻底改变我命运的那个“不平凡的春天”刚好二十一周年。
一
五十年代初期的大学校园充满生机与活力。宽松的政治环境,浓郁的治学氛围,丰厚的学术蕴藉,蓬勃的求学热情,构成了大学独特的人文景观,为莘莘学子的茁壮成长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在“向科学进军,,的号角声中,我奋力攀登在知识的崇山峻岭。或据案苦读,或挥毫笔耕;饮智慧之琼浆,餐文华之芳蕊;吐纳珠玉之声,卷舒风云之色。生活丰富而多彩,思想浪漫而充实;不知什么是忧愁,不知什么是烦恼;乐呵呵铺筑着五彩路,美滋滋编织着成才梦。天上明霞似锦,心中好歌如潮,我们是新中国最幸福、最自豪的第一代大学生。
好日子在弹指一挥间匆匆而过,转眼到了一九五七年。这一年是新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劫难年。几十万无辜的读书人在一场从上到下的政治运动中遭遇灭顶之灾,一下子从天堂坠入地狱,用他们脆弱的生命和惨烈的经历为历史留下了一曲曲旷世悲歌。
这年春天,党中央决定在全国开展整风运动,清除党内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毛泽东主席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号召人们“不要怕向我们共产党人提出批评建议。‘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鼓励民主人士大胆地“放”。四月十日《人民日报》发表《继续放手,贯彻“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方针》,接着在十三日、十七日、二十六日又连续发表号召“鸣放”的社论。在全国上下一片“放”的鼓噪声中,在各级党委的组织领导下,“大鸣大放”很快在全国卷起狂澜。只要翻开那时的报纸,每天大部分版面都是“鸣放”消息和著名人士的“鸣放”言论。
川大作为四川的最高学府,是高级知识分子、人才精英的荟萃之地,理所当然成了“大鸣大放”的热土。开始只是在教师中召开各种座谈会,号召大家向党提意见,局面显得有些冷清。一天傍晚,图书馆门前贴出一张《清华来信》的大字报,内容是介绍清华大学的“鸣放”情况。这是川大出现的第一张大字报,引起强烈震撼,出于好奇,观者如堵,天黑后还有不少人秉烛夜读。这把火立即在川大熊熊燃烧起来。第二天,学生开始贴出大字报,很快把图书馆外墙贴得密密匝匝。学校为保证张贴大字报的场所,又在校园中心荷花池周围临时搭建了木栅栏,供师生张贴大字报,很快又被张贴一空。整个校园成了大字报的海洋。
这时我正担任川大学生会宣传部长,当然不可能置身“鸣放”之外,像参与历次政治运动一样,政治热情又一次高涨起来,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运动。五月的一天,校党委宣传部召集团委会、学生会干部开会,要求我们负责组织学生中的“鸣放”。(P4-5)
我们这个群体,每个人的后面都是长长的一条路。我们在肃反运动的尾声中踏进大学校门,在校期间经历了反右斗争、批判资产阶级白专道路、大跃进、人民公社化、教改运动,走出校门便遭遇反右倾斗争,接着是社教运动,以及“文化大革命”运动。无休止的政治运动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理论教条,导致我们同学中间后来成为高知名度的专家教授级人物不足,而政治祭坛上的牺牲品偏多,普遍的是业务和生命均程度不同地被耽误了。其中还有不少人备受磨难,历尽坎坷。待到拨乱反正、东风化雨时候,我们的青春岁月已耗散殆尽,但毕竟都是改革开放政策的受益者。我们通过加倍的努力,以弥补痛心的损失,换来事业上的累累硕果。四十年间,国运维艰我们个人也就多灾多难,国运维昌我们个人也就事业有成,个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与共和国同步而行。我们的特殊经历和丰富见闻,应是一笔弥足珍贵的财富。我们十分乐意把这笔财富奉献出来,形诸文字,编纂成册,让更多的人一起来分享。
多年来我们手中的笔,习惯于写别人和奉命而写,这次却要写自己和遂愿而写。写作时精神愉快,信心百倍,因为自己最了解自己,无须深入生活;因为浮躁脱尽,内心平静,从笔端流出的绝对是值得信赖的坦率与真诚;因为无功利之心,能够随心所欲,一任情感自由地宣泄。写作过程中让人体验到最大的快乐,是灵魂的一次庄严洗礼。可以说,人生阅历、文学底蕴、良好心态,甚至退休后的充裕时间,都为完成这部纪实性作品提供了主观方面的条件。
这本书不属一般的怀旧作品,也不是只写给我们自己看的。写作本是我们的共同追求,记得毕业前夕,我们曾为编写中国文学史等教材倾情投入过一回,后来无功而终,书稿至今下落不明。以今日的眼光重新审视,也无必要再去追寻。大学毕业后,我们中间不乏作家、诗人,资深教授、学者、编辑、记者,但原来的年级同学整体投入一项写作活动,今番还算首次。此书如有幸被更多的人读到,特别是被从五十年代走过来的人和年轻一代的大学生们读到,被我们的子孙后代读到,不讥笑我们的迂阔,能洞悉我们的心迹;不苛责我们的谫陋,能理解我们的艰辛,从而产生共识、共鸣,觉得有味、有用,我们的心血也就不算白费了。
鉴于本书的材料大多取自年级同学的头脑储存,未一一参照历史文献;视角方面全凭个人的观察和感受;文稿作者除了同学身份不显任何头衔,所以应当把它归入民间文本范畴。民间文本与主流意识形态并不相悖,两者相辅相成。只有在一个开放的、日趋民主的社会环境里,实话实说才有可能。恰恰在这一点上,我们内心不存余悸,因为那年那月毕竟过去,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势不可阻。
还应当说明的是,年级同学倾情打造、悉心编印的《九九重逢》和《岁月长风》两书文章,受篇幅限制,这一次没有全部入选。有部分精妙作品,或因主要是写给同窗学友阅读更适合在圈内交流;或因题材、风格与本书的定位距离稍远,就只能割爱了。敬希作者体谅。
《那年那月》问世已历十五载,作品在不同文化层面的读者中深获好评。二〇〇六年四川大学建校一百一十周年庆祝会上,该校文学与新闻学院将此书作为赠送返校校友的礼物之一。二〇〇八年又作为山西省农村书屋图书获得重印。二〇一六年北岳文艺出版社根据图书市场反馈信息,确定予以再版。再版前约请我们对原有篇章的若干文字作了勘误修订,并尊重我们的意见,增加了黄淳浩《我的文学梦》一文。同时,出版社对此书重新进行了精心的装帧设计。这是本书自二〇〇一年九月至二〇一六年七月的第三稿。《那年那月》第三次印刷出版之际,适逢二〇一六年九月四川大学隆重庆祝建校一百二十周年,更添一层意义。在此,谨向读者和作者致以美好的祝愿,并对坚守文化阵地的北岳文艺出版社的支持和奉献表示由衷的谢意。
二〇〇一年九月一稿
二〇〇四年五月二稿
二〇一六年七月三稿
失去的和收获的 曾祥麟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大学生,经常被人们说成是最幸福的一代知识分子。他们是新中国培养的最早一批大学生,党在新中国成立之初百业待兴之际,对他们的关爱无微不至,特别寄予厚望,难道不该将他们与时代宠儿、岁月如歌、灿烂辉煌、前程似锦这样一些美好甚至甜得腻人的词语联系在一起?可是读了这部纪实文学作品《那年那月》以后,读者(特别是对当年基本无知的年轻读者)会明白,这种简单化理想化的描述,其实并不准确。
书中记述的是一九五五年进入中国西部一所著名大学中文系的一群青年学子的人生传奇。他们与共和国一道成长,一道经历了种种考验和磨难。那个时代特别流行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让他们热血沸腾,充满幻想,满怀豪情。他们十分单纯,无限忠诚,有远大的理想,崇高的追求,也许还有更多的痛苦和迷惘。他们一迈进大学校门,便开始体味现实的沧桑,惊讶地目睹了历史最沉重的一出大戏拉开了序幕——肃反。接踵而来的是规模更为宏大的反右派斗争、插红旗拔白旗、大跃进、反右倾……短短四年内,他们亲历了如此密集、形形色色、令人目瞪口呆的政治运动。一些同学和老师就此倒下了,有的还成了囚犯。四年校园生活当然也有欢乐,也有罗曼蒂克,也有莺歌燕舞鸟语花香的时候,但这或许只是一种点缀。毕业离开校园后,扑面而来的是一场场新的风暴。有的被迫离开了京都,有的被打入最底层,有的葬身荒原的狼腹,有的实在活不下去而投了嘉陵江。这是何其严峻的人生岁月!
多灾多难的生活,注定了《那年那月》里的主人公们几乎都有一段极不寻常、令人啼笑皆非或悲壮、悲怆的经历。有一句话被人们说了成千上万遍:文明的进程总是以牺牲为代价。历史可以这样讲,但是不是还可以有另外的说法?感谢上苍,剧烈的阵痛之后,他们终于少了几分天真,多了几分成熟,慢慢读懂了人生。在这部纪实作品里,我们几乎看不到描绘当代大学生生活少不了的亮丽、温馨,或对青春的随意挥霍。特定的时代决定了《那年那月》这幅蕴含厚重的油画只能选择凝重的底色。但这凝重既不同于前一代知识分子为生活奔波、穷愁潦倒,或为新中国的诞生热烈献身、奔走呼号;也不同于稍晚一代知识青年的迷乱、狂热和大起大落。《那年那月》中的大学生们,他们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他们仅仅属于那个时代;他们的感悟也只能升华于那个时代。因此,这部作品的历史价值、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都绝对是不可重复、无可替代的。历史不可能遗忘这一代知识分子。他们在几十年的艰苦跋涉中,沿途留下了岁月擦抹不掉的沉重的足迹。当代中国文学作品中似乎长期忽略了他们的存在,那是不正常的现象,几乎是文学的失职。而这本《那年那月》,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弥补了这个遗憾,真是一部千呼万唤始出现的应急应时之作!
这部作品一年前甫以内部刊印形式被圈内外少数读者读到,便纷纷给予很高的评价,认为其中许多文章具有震撼心灵的魅力,是当今年轻人补上历史课的最佳教材。这部书能够重重地撞击读者心扉并让读者倍觉亲切,应该在作者们的意料之中。这部书中的几十篇文章,绝大部分是作者自己写自己亲历的某一段最难忘、最精彩、最有感悟、最触动感情的经历。杜绝虚构,毫无雕饰,没有煽情更没有矫情,娓娓道来,既朴实简洁而又文采斐然。作者毕竟全是综合大学中文系科班出身的行家里手,融入了自己血泪(甚至血肉!)的情感化经历,加上得心应手的文笔,文章自然就既富个性又有深度并且相当感人了。
这部作品中的大约四十位作者,全部来自同一个年级,因此他们的纪实无疑具有多角度、全方位和群体力量的优势。这肯定是本书的重要特色之一。有的侧重记述自己在教学上、学术上、文学创作上的酸甜苦辣,有的侧重记述告别文学的无奈,有的侧重记述长期被放逐大西北或被迫回乡当农民的炼狱生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终于柳暗花明、全面复苏,该归位的归位,该平反的平反,不少人在各自岗位或各自领域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就。本书作者众多,天南海北,各行各业,内容各异,却又有机地融为一体,真切反映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坎坷里程或苦难历程。他们的命运,大体折射了共和国的命运。
这一代知识分子支付了很多,失去了很多,同时又收获了很多,足以让今天的年轻一代读者咀嚼一辈子,享用一辈子。
二〇〇四年元月三十日
李镜主编的《那年那月/记忆文》是一部散文集。全书分大漠烟云、学海放舟、漂泊苦旅、人生感悟、岁月如歌五个栏目。全书40余篇回忆性散文记录了新中国首批大学生坎坷不平的悲欢离合和坚韧的不息奋斗。那种追求理想、坚守信念的执著,踏实认真的敬业精神以他们非凡的才华、浓烈的真情从字里行间闪射出来,给人以真切的感染和深刻的启迪。颇有文化出版价值。
李镜主编的《那年那月/记忆文》作者众多,天南海北,各行各业,内容各异,却又有机地融为一体,真切反映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坎坷里程或苦难历程。他们的命运,大体折射了共和国的命运。
这一代知识分子支付了很多,失去了很多,同时又收获了很多,足以让今天的年轻一代读者咀嚼一辈子,享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