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花抄》里这些琳琅文字吐露的是一种闲情，极贞静。本书以七言古诗句为题，写美食、衣装、花事、行游。从穿插在这些美食、衣装、花事、行游的锦文里的那些古人的诗中，便可以看出作者冷盈袖有一种敬意在。将自《诗经》以降的这些诗人看作这个国家最有意思的一个群落，她也燕居在这样的群落里，做一个快意的女子，而不仅仅出于应命，在世俗中虚度。

《闲花抄》为冷盈袖个人随笔集，取“闲花”之名，以七言古诗句为题，写美食、衣装、花事、行游。全书以“闲窗无俗物”、“人闲桂花落”、“诗书闲处好”、“黄叶满闲亭”、“孤云独去闲”分卷，突出一个“闲”字，以闲意赏俗物，以闲笔写凡态，以闲心看世情，以满怀的诗意润染尘世人的心灵。

卷一 闲窗无俗物

 风前飘落参差羽

 不立春风玉笋班

 一雨初消九陌尘

 云鬟照水和花重

 跳脱秋生腕底香

 相君爱赏忘宵游

 且试春衫剪薄罗

 晓镜但愁云鬓改

 百年光阴如流水

 奈何令我销断魂

 轩车竞出红尘合

 片云想有神仙出

 待浮花浪蕊俱尽

 人间有味是清欢

 半愁半喜闺闱景

 因为春愁不放心

 小园孤光数点萤

 回首苍茫几树烟

 青天有月来几时

卷二 人闲桂花落

 偷得浮生半日闲

 幽窗念罢齿犹凉

 寒山一带伤心碧

 最怜永日闲无事

 斜风细雨不须归

 春风林下落花杯

 只在浮生一缕中

 崎岖世味尝应遍

 此夕羁人独向隅

 平明花水有秋意

 直吹溪山入笛声

 一向年光有限身

 临邛知我是何人

 草木无知但发生

 一眸春水照人寒

 觉来帘外木犀风

 别有池塘一种幽

卷三 诗书闲处好

 吟成豆蔻才犹艳

 一片孤城万仞山

 一寸相思千万绪

 浮生如寄顷刻欢

 莫遣孤芳老涧边

 今朝有酒今朝醉

 桃花岂识人消息

 落花无定梦魂忙

 向人微露丁香颗

 香生别院晚风微

 人生长恨水长东

 桃李春风一杯酒

卷四 黄叶满闲亭

 花前曾作探花行

 一宵云尽见沧浪

 万里清光不可思

 暖烟轻逐晓风吹

 温泉火井无生意

 春来寂寞日夜长

 小阁孤灯对绛纱

 今日天涯又见春

 桥边风暖鸟空啼

 拈得花枝不忍看

 杏花未肯无情思

卷五 孤云独去闲

 云水光中洗眼来

 夜听帘外落琼花

 微云未接过来迟

 花开一掬漂精神

 入淮清洛渐漫漫

 尘缘如梦成烟云

 斜阳疏竹寂寥意

 独立小桥风满袖

 碧海青天夜夜心

 流世都堪几度飞

 此身流滞属天涯

 零落栖迟一杯酒

跋 凝情不语一枝芳

一雨初消九陌尘

有伞便有故事，比如许仙和白素贞。然而今天，我并不预备讲这样的一个故事。那些过于高亢、炽烈的大起大落，还是留待小说家们演绎罢。我们寻常人哪经受得起？偶尔借助于音乐、电影、小说等人为载体，即使已是第二轮体验，中间隔了不少的缓冲带，我们还是心有戚戚，难以控制悲从中来。从前看到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啊！”遂也有了莫名的迫不及待，像《大人物》里的田思思，即使不做举世瞩目的大人物，也期待着有大事发生，过多姿多彩的生活。现在渐渐知道了，人生的乐趣全在一些毫不相干的小事上。因此，天真一些，平和一些，明朗一些，没有什么不好。

记得小时候的伞，都是黑色的，而且大。下雨天撑着走，像是另一片黑云压顶，罩住了整个人，是唐诗里“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情形，奇怪的是不使人压抑，相反有一种很安全的妥帖。及至读到《雨巷》，伞开始出现了其他的色彩，粉粉的底子上，是水滴滴的紫。古巷，黑瓦，白墙，丁香花般的江南女子……这一切仿佛都应当填入自居易的《忆江南》里。

关于伞的最美的记忆，来自郑少秋、赵雅芝版的《楚留香传奇》，是苏蓉蓉撑的一把伞，应该是白色的轻纱，应该有着精致的蕾丝花边。事实上，我完全不记得任何细节，只知道有那么一把伞，赵雅芝扮演的苏蓉蓉撑着它，仿佛是从云端飘下来，宛若天人。但我也不打算翻碟再去仔细研究一番，我只是在想象中一遍又一遍地使它趋向于绝美。我想任何美好都需要适当的距离和想象。

看了又没买成的，心里不免久久惦念着。有一把叫“纳兰缎绣”的伞，淡灰的伞面，雨过天青色的花，阴阴的，瞧得人心里黯然。瞧久了，似乎凄清得可以滴下秋雨来。想起的是“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块。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这样的诗句。

坏了的，想起来更是怅然。那是朋友送的一把伞，粉绿的底，大朵的白花，雨纷纷，在江南的初春三月；有一把特别小巧，没有任何图案及滚边，淡湖色，洒着白白亮亮的光点，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是水波粼粼；还有一把紫罗兰色的，上面手工缝着同色的花朵和藤蔓。

现在正用着的，有一把是由红、橙、黄、绿、青、蓝、紫、黑等颜色组成的，大而结实，撑开就是一片彩虹色的天空，我喜欢在雨天撑着它；酒红色的那把适合秋天，同色的褶边，里面还有一层白色的纱，伞顶是一小圈蕾丝花边，非常华美；另外一把是深粉色的伞面，洒着米色的圆点，荷叶滚边是米白色底子深粉的小圆点，适合甜美的着装；最喜欢的是那把叫“花客来”的，淡青灰的底调，上面点缀着各种花树水果，丰盛繁茂，是个全景的果园。  顶顶好是伞面上能画着丛生的芭蕉，晚上在古巷道里走着的时候，雨打芭蕉的意境便一点一点地晕染开来了。可是古人认为芭蕉树下时常藏着鬼。在寂静的夜晚，听着听着，雨声里会不会冒出一只鬼来呢？但到底应该是只雅鬼吧。就像《阅微草堂笔记》里的那只，冷不丁可以吟出前朝诗句来。

2008-03-23

P9-11

文章自此从前慢

◆七夜

平常的日子总是稀松的，但诗人令其紧俏。

盈袖的诗有一种别致，是“小山重叠金明灭”，“懒起画蛾眉”。她的随笔，但取“闲花”为名，最令人可念的是刘长卿《别严士元》中那一句“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所以，这些琳琅文字吐露的也是一种闲情，极贞静，即便谈到日常的不好，也小心翼翼、轻轻巧巧地滑过去，像风筝在空中不露一点下坠的力。

我也透露一点消息，这本集子中的篇名多半是从《古今岁时杂咏》里择取的句子，意思都好，有些妥帖，甚至生出妙意；有些也失了边际，细看却又有一缕游丝牵着，惴惴然的，也可爱。大抵盈袖的思绪，时远时近，落在笔下，引出一点赞叹。对张爱玲的亲近，使她多年不看《今生今世》，一旦翻过，又真心觉得张爱玲眼高。那时也只有这样的人，行云流水般地现于世上，转眼不知道无情何物，山河岁月，礼乐风景，皆有他所信从的一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盈袖想必也有这样的声音，略略应和他。

更早些，我们都会看中平安时代的清少纳言，她的《枕草子》大抵也是盈袖念念不忘的一本随笔，与之相映成趣的《徒然草》，到底是僧人的清透，不及清少纳言的温润更有人间的良意。那么，盈袖所要的，兴许也是这人间的良意。推及我们自己的明清时候，公安派三子定然有其轻灵之处，张宗子则是大有好处，《陶庵梦忆》也是盈袖一看就舍不得放下的，但这些人的影响毕竟小。以前，我的老师柯平先生建议我读《越绝书》，其用笔之精妙，一旦化于己手，就会更上一层。我读后，倍觉古书如冰川，眼下没有潜泳其中而不冻住的可能性。盈袖天生知道这些，她靠近民国，至多明清，再往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盈袖的这些锦文都可以见出民国的风味，到底那些日本随笔，也是民国人译出来最见气度，可我们与之隔了岂止一条大运河？

从穿插在这些美食、衣装、花事、行游的锦文里的那些古人的诗中，便可以看出盈袖有一种敬意在。将自《诗经》以降的这些诗人看作这个国家最有意思的一个群落，她也燕居在这样的群落里，做一个快意的女子，而不仅仅出于应命，在世俗中虚度。刘克庄说：“向来幻境安在，回首总成闲。”“总成闲”也未必不好，“闲敲棋子落灯花”，“偷得浮生半日闲”，此意最近乎木心那首《从前慢》：“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要做木心这样慢到从前的人，不必朝着生活的前头紧赶。

盈袖真真想这样过日子，可也没个安排处。“总成闲”也就说的是那些“总”，这是现代的实质。我们梦想自己能够写出与古人交心的篇章，且生活得不必操心，这就闲出意义来了。盈袖怀着这样的想望走，她就走进了桃花源。

七夜，金华诗人，著有《我不断梦到相反的夏天》（五人诗选）、《宴之敖者》。

古旧的事物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贞静，懂的人却也照样能相惜相契，似墨把纸晕染，身体把玉温了。家附近的熟溪桥通体古木，漆着的红漆，略有些斑驳，灯笼，匾额，对联，流水在桥下，脚步声“嗵嗵”，日子便由此通向深远。长凳上随意横坐，不一定要想什么，只是坐着，便觉妥帖，可以高兴好一会儿。

有把广告伞，很普通的样式，因其上题有“霸王”“追风”，也便妙不可言。“霸王别姬”四字，国人一见便自能意会，其中种种却难以向外人道。美国人将其译为“再见了，我的小老婆”，国人见了不免要沮丧。

另一把，黑底，整个伞面上都是织金的字，翻来覆去是一首《春晓》，撑着走，偶尔抬头看看，便觉得愉悦安心，因着这鸟声、落花，便也似是在小园香径。

又想到瓷枕。我不大能够想象，在如此坚硬的枕上古人如何安眠。瓷枕上的诗倒是甚得我心：

久夏天难暮，纱橱正午时。

忘机堪昼寝，一枕最幽宜。还有一首：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

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据说该词写在金代的一面八角形瓷枕上，真真清淡，然而却也真是美。“一犁春雨”更是妙语，只是其中之妙恐怕亦只有国人才能稍稍领会一二。也有缠绵悱恻的情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这些都是极引人钦羡的。

不单是瓷枕，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如此。衣衫鞋面绣花，或织出各种纹理，已属平常之极。《红楼梦》里，糊窗屉或做帐子的纱都有个惹人遐思的名字——软烟罗。如此这般的种种，自是令人神往，却也只能隔着时间的山高水长瞥几眼，到底。是回不去了。

即便是我所在的小城，放眼望去，也只见高楼车流，霓虹闪烁。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再也难寻。就算遇上，也不过是新造的，缺了时间的剥蚀、风雨的浸染，孤立在那儿，没有了前尘，自然突兀仓皇得很。

不舍归不舍，日子还得朝前，只能得空往过去张望张望，然而也只是徒然又添几分怅惘罢了。这样的破坏，若是交给时间来完成，想必当会有行云流水般的妥帖。

只是，这样的耐心，也单属于岁月。  2012－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