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为官,方知穿衣吃饭、谈笔论墨。这本书也许写早了。胡昭衡与我父亲同月同日差一年生,50年代同为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同住在一个小院里,每年同一天同一桌过生日。祝生日快乐时,父亲说:“多跟你胡叔叔学习啊,他可是咱们内蒙古的第一大才子。”
于是,我自小崇拜胡昭衡像座山,喜欢读他写的《老生常谈》。
60年代初,中央调父亲去天津任市长,内蒙古第一书记乌兰夫不同意:“工作离不开。”
于是,换了胡昭衡。胡昭衡在天津有位常客,圆头圆脑圆脖子圆身子,连头顶的制服帽和鼻梁上架的金丝眼镜也是圆圆的没有棱角。他私下称胡昭衡“老夫子”、“父母官”,胡昭衡慌不迭地摆手:“在您面前我算什么?班门弄斧,班门弄斧了……”
胡叔叔告诉我:“他就是我们党的‘第一支笔’,陈伯达。”我倒抽一口凉气,这“山”望那“山”:我小学二年级便读过《四大家族》,原来他就是那座山外山?
不久又遇到一位来访的座上客,是位枯瘦颀长略显驼背的老人,瘦长的脸和细长的手指不见血色。胡昭衡和陈伯达见了他都变得恭敬谨慎起来,举手投足无不小心翼翼。
“他就是我党‘第一大才子’,康生。”胡叔叔压低了声音。
“康生?”我张大嘴巴却忘了喘气,“这大概就叫天外有天吧?”不要笑,这是圈养20年后刚刚放养出去的我见了大人物的真实感觉,不懂“粪土当年万户侯”,一如今日那些傻C们,见了“戏子”也号叫着想去下九流。话又说回来,今日的我不过一介老秀才,曾任自治区政府副主席的周维德却说:“20多年不写文章,还有那么多人崇拜你,想见见面。刚见面还像回事,三杯酒一下肚,唉,原来……”
“原来也是一只猴。”我替欲言又止的周副主席说出口,“猴又怎么了?毛主席还说自己一半是虎一半是猴呢。打败了日本,赶走了蒋介石,纸糊了美国,虎不虎?又搞了场‘文化大革命’,猴不猴?”
陈伯达也是只猴变的。他不善言辞,喜欢笔墨。他待客喜欢先敬茶,不敬酒,叫作秀才人情,闽南习惯。
他常常莫名其妙地发牢骚:“其实我的强项不是写文章,而是管理。可惜主席……唉。”
言外之意是说:他不但“能”,而且“能造”,只是主席不叫他造。“文化大革命”主席让他造了,一造就造个身败名裂。这就叫猴。
他还多情善感,莫名其妙就悲伤起来:“唉,快60岁了,常常手脚冰冷……莫非是遗传?我常常沮丧,我的儿子就自杀了……”
他落泪了,这就叫秀才。
每逢我损陈伯达,石玉平总要说旬公平话:“他也有横刀立马像大将军的时候。”
“对。”我承认道,“只有铺开宣纸,抓起毛笔,他才精神焕发,横刀立马。”“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笔有大中小,墨有石松油,纸分生熟半,砚分石陶金。这就是三笔三墨三纸三砚。”陈伯达容光焕发,作势作态地给大家上课,“用笔六法……永字八法,练字有三个阶段。初学要讲横平竖直,掌握重心,注意匀称。做不扎实,不要临帖,否则无法长进,再怎么苦练,功力也达不到三成。”
我曾不以为然:“苏东坡逸笔草草,却是离不开美酒的大师。”
后来我的一些朋友走了仕途,位高权重之后,报纸和电视台上频频露脸,便成了名人。字画分“字画名人”和“名人字画”,成了名人便少不了题题写写。只可惜,我看这些成了名人的大领导为了题字没少苦练,十几年没长进,功力达不到三成,便明白陈伯达所言不虚。
“基本功扎实了,再临帖,是第二个阶段。你们看康老的字,这是什么功力?”陈伯达拿出康生的书法,边临摹边沉醉道,“不习篆,不谙中锋用笔;不习隶,不懂变通;不习楷,法度难臻;不习草,不得情致哟!”
后来我欣赏两位朋友的字:“溥杰圆转,赖少琪方折”,心有所悟:
篆体圆转,变为汉隶,八分书,完成于楷体。所以说汉隶革了篆体的命,成为楷体之真母体。“永”字八法无重笔:八个方向,八个笔迹,八个不同的势能、动能,八个不同的运笔方法和粗细变化,利用它们可拼出千姿百态的艺术形象——行话叫“笔墨”。
胡昭衡曾笑问陈伯达:“这时候的字可以卖了?”
“卖不了字,只能卖文,替人写个状纸文书。”陈伯达脱开康生的字,在空中大幅度挥洒,“卖字非到第三个阶段不可,就比如主席的字,要有了气韵旨趣才算悟出真谛,天马行空,乱石铺街,无法胜有法,无度胜有度;点曳之功,裁成之妙,烟霏露结,凤翥龙蟠,若断还连,势直反曲……”陈伯达从天挥洒到地,久久才运完丹田那股气,将手一扬,煞有介事,“喏,拿去换酒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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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我能。猴说:我能造。
一个成了登堂广告词,一个成了江湖的口头语。
我不老成,耳顺之年仍能造。端起酒杯喜欢挑战:我的酒量一般般,屈指数来排第三,老大老二不出山。
我酒风好,造再多酒不吐;酒德不好,造半斤就失态。都说55岁下山虎,那年我最多3斤白酒量,独自过生日,一天神伤,从中午喝到凌晨,居然造下4斤二锅头、6瓶燕京啤酒——没吐,可能损去几年寿。酒醒也后悔,萎在床上问老婆:为啥猴子变人十万年不够,人变猴子却只需一瓶二锅头?
老婆说:我也纳了闷儿。怎么人造1斤可能死,猴子造下4斤还能活过来?
我赧颜一笑:人是圈养的,猴子是放养的。
医生说:幸亏你喝下6瓶啤酒,那是最好的解滔剂。
我的办学伙伴周玉树——内蒙古师大鸿德学院院长,诗、书、画俱佳,赠我画册时配有8个字:边城美疆,马散人刚。
放养的总比圈养的强。
从文坛跌进酒坛20多年是学阮籍自保,两次身患癌症后想回文坛,已经不适应这个世界。我不会开车,不会上网,不会炒股,不会英语……只学会了用手机,便给胡昭衡的儿子李罗力(胡昭衡原姓李,战争年代因环境要求改姓胡,子女仍姓李)打去电话。因为我想起胡昭衡当天津市长时的一件事。
48年前在天津,陈伯达掰着手指头数完“上九流”,考问胡昭衡:何为下九流?
“优、娼、皂、卒、批、捶、奴、蛋、剃。”胡昭衡按下九根指头,将剩下的一根手指指向舞台,“优就是演员,下九流里数第一。”
陈伯达笑:“不对吧?那为何下九流在台上当红,上九流在台下鼓掌?”
这个乌鸦嘴。观念转变,优伶变演员又变表演艺术家,剃头的变理发师又变美容美发师。国门洞开,眼前一亮,方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及各民族的民俗、民风、民习,多由下九流传承保留至今。所以毛泽东说“卑贱者聪明”……只可惜,世道也变得笑贫不笑娼,追“优”不思“家”了。青少年迷恋的是歌星、影星、舞星,冷落一边的是政治家、军事家、科学家、文学家……
这就叫矛盾世界——乱世出英雄,盛世多腐败;人的本能是避乱趋盛。
这就叫娱乐世界——钱多买回人浑蛋。
政治冷酷,军事凶险,科学、文学何尝不是如此?无论伽利略还是曹雪芹,哪比得星族们的潇洒娱乐?就说这个陈伯达吧,如今的年轻人,十个有八个不知道他是谁。他曾是中国共产党政治局常委,却成为反革命集团主犯之一,沦为阶下囚,被判刑18年。不过,他也确是个“大秀才”,做过一些有益的事情。比如我自小生活过的内蒙古,他来转_圈,就发现了《绥远通志稿》,下令出版。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容易事。说来颇有些传奇,并且将我党这位曾经的“大秀才”与我的笔墨朋友石玉平联系到一起,成为本书的缘起。
《绥远通志稿》记述了原绥远省所辖16县、2个设置局和乌、伊2盟13旗的历史沿革、地理疆域、山川河流、自然气候、地蕴物产、土地人口、农牧经济、政治设施、文化教育、民族宗教、古今人物……凡20余项门类;上起战国赵武灵王,下迄民国,总括2000多年的历史,成书100卷,12册。
绥远省政府成立于1929年8月,那还是“上智下愚”、“立君牧民”为社会主流意识的年代,但山沟里的马列主义已然萌芽:“不破不立”、“高贵者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呐喊声此起彼伏。绥远省主席李培基装有半肚子墨水,说“不读书不知礼义廉耻”,“不学史不懂盛衰之道”。他下令成立省通志馆,汇聚鸿儒才俊几十人修史,要让后人明白,“英雄创造历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百姓只求温饱”,“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道理。至1934年收集了大量资料,却因经费等多方原因停顿。傅作义接任省主席,拨经费,改组人事,至1937年将要成稿之际,偏遇“七七事变”,日寇大举侵华,志稿散失,幸亏底稿被通志总纂保存下来。
日军侵占绥远后,深知《绥远通志稿》的历史、自然与社会价值,由其政务最高顾问下令,“召学士,集人才,绝歌舞,远声色,居静室,清神心”,拨专款继续编修整理《通志》。至1945年5月,终于在日本东京影印出版。准备出厂之际,遭美军空袭,550架轰炸机投燃烧弹70万枚,印刷厂被夷为平地,成书及原稿均灰飞烟灭。
幸《通志》总纂之子将保留之底稿存护下来,但已残缺不全,余113卷。然内战又起,志书编修之事难以为继。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通志》的编纂自然提不上议程,直到1959年才提上日程。几经努力,至1965年夏,志书准备排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印刷出版又成泡影。
1970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陈伯达来内蒙古视察,获知《绥远通志稿》有未印稿,马上调来阅看,一夜翻阅未眠,拍案道:“如此珍贵,价值非凡,日本人来了都抢着印,你们居然一丢20年。无知,愚蠢!”
当时,内蒙古实行全面军管,组建了前线指挥所。陈伯达叫来“前指”领导,要求3个月完成印刷。但是,自秦汉以来,中国对文字书册坚持了2000余年的极严格的审查制度,如此大部头3个月怎么能完成?直到1971年4月,才完成50卷三校,23卷打成纸型。这时,“批陈整风”运动开始,“上马取江山,下马坐天下”的“前指”将军们匆忙下令:陈伯达是反党反马列主义分子,毁版毁书!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政治。
粉碎“四人帮”后,这部《通志》几经磨难,跨了世纪仍然未能成书。直到2004年,我的朋友石玉平出任新闻出版局局长,才将此书的出版提上日程。
石玉平的父亲也属于“上马取江山,下马坐天下”之列,无论当兵还是做官都吃尽了没文化、不识字的苦,所以不忘把儿子送去上学读书,却不料有了文化的儿子天天与自己唱反调闹矛盾。有道是“人生识字糊涂始”,他决心把“知识化”的儿子“工农化”,偏偏儿子坚持知识化,并且坚决要把“工农化”的父亲“知识化”,父子斗法,一直斗到改革开放,父亲终于妥协,儿子也出任新闻出版局的局长。新官上任,他深知一些文人学者的愿望,了解《通志》的出版价值,于是找到当时任内蒙古宣传部部长的张国民,要求拨经费。张国民说:“为这本《通志》给你们两次经费了。一次被你们发了工资,一次被挪用出了回忆录。这是最后一次啊,再出不来拿你是问!”
石玉平曾与陈伯达“有一腿”。他上中学即见过陈伯达的笔墨,上大学更目睹过陈伯达挥毫。陈伯达下令出版《绥远通志稿》时,他父亲已经重新工作,他了解当时的全过程。他当即立下军令状:“我不会花一分钱向群众买好,发工资;也不会动一分钱出回忆录,《通志》是留给后人的财富,我只替历史和后人负责。”
他盯着36万专款,走一步给一步钱,至2007年终于将这部巨著出版问世。
老骥识旧途,小马闯新路。如今石玉平也已退休几年了。闲来对酌,免不了感叹世人观念的改变。
石玉平聊天有个习惯,把传统叫“我们”,把新观念叫“他们”。
“我们是友谊天长地久;他们是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石玉平三杯酒下肚,肯定睑红眼潮,“我们是英雄主义,他们是人道主义;我们是集体主义,他们是个人主义;我们讲理想和奉献,他们讲现实和报酬……”
“喂喂,喝多了吧?你有那么高尚、那么伟大吗?”我用酒杯敲桌子。
“我是说焦裕禄、说雷锋……”石玉平干一杯酒,“我算个鸟?出世的和尚,入世的画家……”
“这还差不多。怀旧是一种情感,是甜蜜的哀伤,是你们一位画家讲的。”我吸燃一支香烟,也发出感慨,“没有传统就没有物种,没有叛逆就没有进化。老猴子不教小猴子,小猴子只有一个死;小猴子不搞点叛逆和创新,猴子就永远变不成人。我们老喽……一转眼!”
真是一转眼,我也从“小权”变成了“权老”。
夕阳已近山脊,所剩明光闪烁无几时,还能干点啥?讲几个70后不爱,80后不懂,90后不知道的故事吧。就从陈伯达讲到石玉平……
权延赤编著的《另类人生:石玉平局长的传奇故事》写一位“红二代”子女的从政成长道路,从“文革”时期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磨难,到当画报社长、新闻出版局长的经历;无论当年和兄弟哥们儿交情,还是与国家领导人交往,都始终坚持真诚、善良、正义,干文化事,做文化人,当文化官,表现了一位“红二代”的独特个性和潇洒人生,也为读者展现了一幅中国当代社会市井、官场图。
权延赤编著的《另类人生:石玉平局长的传奇故事》是一部纪实文学,写内蒙古自治区新闻出版局原局长石玉平(已退休)的人生之路。作品通过从50年代孩童时代高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到“文革”时期上山下乡当知识青年,到返城在基层文化单位工作,后担任画报社社长、新闻出版局局长的轨迹,描写主人公坚持真诚、善良、正义,干文化事、做文化人、当文化官的专注文化、执著文化、痴迷文化几近“另类”的人生经历,塑造了一个信仰坚定、正直诚实、为民服务的共产党干部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