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盈盈的星
今夜我见到了最古怪的景致。
我在回家的路上,夜晚又热又黏腻,又到了一年中的这个时节,皮肤汗津津的,衬衫总也干不透。我一直在酒吧里弹钢琴,没人想走,所以我走得比平日晚,哪怕我很不情愿。我儿子说他会开车来接我,但他根本没出现。
我在回家的路上,大概是凌晨两点,一瓶冰啤酒在我手里变得越来越热。不该当街喝酒,我知道,可管它呢,一口气干了整整九小时的活儿啊,酒吧里冷清的时候我帮客人倒一口杯的烈酒,人多的时候我就弹钢琴。有现场音乐助兴,人们就会多喝几杯,这是事实。
我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变天了,冰一样的雨点落下——那就是冰——高尔夫球大小、弹力球般硬实的冰雹砸下来。街面上攒着一整天、一星期、一个月、一整个季节的闷热。冰雹砸到地面-时,就像往油炸锅里扔冰块。这气象好像是从地面往上升,而非从天空降落。我好像在枪林弹雨里跑,幸好火力不算猛烈。我在别人家的门廊下躲一躲,再跑到下一户人家的门廊下,冰雨骤融,咝咝作响,我几乎看不清自己的双脚。足有一两分钟,我只得踩着冒泡的冰雨走在教堂前的台阶上。我都湿透了,口袋里的钞票粘在一起,头发紧紧贴在脑袋上。我把眼里的雨抹掉。雨一般的泪。我妻子死去已有一年。躲雨没什么用。回家也没什么用。
所以我才抄了近道。因为婴儿岛,我一向不喜欢走那条小路。
婴儿岛是一年前由医院设置的。我去探望妻子时,日复一日地看着工人们把它造起来。我看到他们如何浇筑混凝土外墙,如何固定墙内的钢架箱,再安装密封窗,接好暖气、灯光和警铃的电线。有个建筑工不想做,觉得那是错的;我猜想,他觉得那太伤风败俗了。时代的标志。然而,这时代的标志未免太多,如果我们一一审读,恐怕要死于心碎。
婴儿岛又安全又温暖。只要把婴儿放进去,窗口合上,医院里就会有只铃铛响起来,护士下楼来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刚好够母亲离开——小路的拐角就在一步之遥。
我见过一次。我跟上她。我喊“女士!”,她转过身。她看着我。就一秒,可以冻结整个世界的一秒钟;接着,秒针继续转动,她消失了。
我走回去。放婴儿的小房间已经空了。几天后,我妻子去世了。所以我回家不走那条路。
婴儿岛是有渊源的。任何故事都有源可溯,不是吗?你以为自己活在当下,但往昔就在你身后,像一道影子。
我做了些调查。在欧洲,在中世纪,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有婴儿岛。以前的人称之为“弃婴轮”:在住着修女或修士的修道院门口有一种圆窗,你可以把婴孩塞进去,祈求上帝加以照护。
若非如此,你还可以把婴儿包起来,放在森林里,留给野狗和狼群去哺育。无须留下姓名,但可以留些别的东西作为故事的开场白。
有辆车急速滑过我身边。阴沟里的水溅了我一身,好像我湿得还不够似的。浑蛋。那辆车急刹停下——是我儿子,科洛。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抹了把脸,舒坦了些,又突然觉得累到不行。
我们听着广播,驶过几条街。电台在播报反常的气候。超级月亮。海上掀起巨浪,河水漫过堤岸。不要出行。待在室内。这不是卡特琳娜飓风,但今晚也不适宜外出。停在街边的小汽车的轮子都有半拉儿浸在水里了。
接着,我们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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