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外公家的东边是一片小树林,冬天的时候,枯树枝落得到处都是。我外公和大舅捡了那些树枝,搭在靠墙的几根柱子上,再往地上铺一些干草就成了黑骡子临时的家。
我过年到外公家时,黑骡子就站在那座简易的骡圈里,前几天的雪透过树枝落在了骡圈的干草上,没有消融。我走进骡圈,本恕和多日不见的老友亲近一番,但黑骡子没有理我,或许它已经把我忘记了。它就那么淡然地闭着眼睛,站着,一动不动,我也就什么都没有做,离开了。
等到第二年开春,我和姐姐在把我们家的玉米苗子从塑料薄膜里全部抠出来之后,就骑着大梁自行车到外公家帮忙。外公家的玉米苗子也就要全部抠完了,但西瓜地和土豆地还没有用铁犁耕,我问为什么,外公说,黑骡子轮不上自己家犁地,被借给他们村的其他家户去了。
二十一世=纪初,陕北农村外出打工的热潮还没有掀起来,于是一户人家能够赚到现金的机会就特别稀有,而那时如果当了村里的村主任是会有一些津贴补助的。为了能争取选票,好斗的几个男人已经在做私底下的活动了。我的大舅,也是一个读过几年书的好斗之人,他最好的竞选利器就是那匹能干的黑骡子,于是,热情地借给了所有愿意为他投票的村民。
那晚黑骡子被旁人送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外公捧了几捧“料”丢进骡子的食槽里,但黑骡子没有多少心思去吃,微微地闭着眼睛。它的嘴角已经被缰绳磨破了,虽然没流什么血,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深深的刺痛感。黑骡子脊梁上的骨头也比外公领走它时更明显,眼看着就要戳破皮毛露到空气之中。鬃毛和尾巴连一丁点的汕亮都没有了,虽然是夜里,但我依然看到它们沾满了泥水,全部耷拉着。
我大姐哭着要把黑骡子牵回到我们家里去,于是就被外公扇了一记响亮的巴掌,我再去牵的时候,又被外公扇了好几记响亮的巴掌。于是,我们又骑着来时的那辆大梁自行车,哭着回了家。
两个多月以后,大舅当选了,要请我们一家人到外公家吃喜酒。对孩子来说,昨天的仇恨就已经在昨天消逝了,况且是要吃喜酒,当然非常开心地去吃。我记得我那次穿了条绒套装,上衣的胸前绣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它的脚底下是一个不怎么圆的球,因为那是我父亲托人捎回来的礼物,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们到外公家时,黑骡子不在骡圈里,而拴在小树林里了,农历五月的树叶和青草正是水嫩的时候。我没有跑到树林里看黑骡子,屋子里的人都在嬉笑聊天,我去凑热闹了。小小的屋子里已经挤满了犬大小小的客人,他们全是大舅的亲戚和朋友。大都是我不认识的,我本想在陌生人面前乖巧地做一个好孩子,但当他们故作惊讶地说我一下子长大了的时候,我就满心地不舒服。我不觉得我长大了,因为我那时还不能独自给玉米浇水,即使长大了,那也不是一下子长大了的,我的日记本已经写得很厚了,做梦梦到从山崖上掉下去又飞起来的次数也数不过来了。也有我认识的,我认得有一个男人就是那晚上送黑骡子回来的人,我很想把我的脚踢到他的身上,但我的身高还不能让我踢到他的屁股,那就踢他的小腿吧。
就在我神经质一样打量着屋子里的人并且活动着我心里的台词的时候,院子里进来了一个人,贾三的婆姨。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骂人,而是径直走向骡圈旁边的水井,跳了进去,跳到水井里去了。于是,开始有女人和孩子尖叫:寡妇跳井了,寡妇跳井了。
贾三具体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不大清楚,听大人说他已经在城市里有了另一个年轻的女人,不再要村子里的这个婆姨了。甚至他最小的女儿被淹死在泥沼地里的时候,他都没有回来。渐渐地,人们在私底下已经不叫贾三婆姨的名字了,取了一个代号——寡妇。你可能不会明白在当时的农村,“寡妇”一词的分量绝对与城市里的“婊子”相当。我们村子的人也有时在背后说我母亲是寡妇,我母亲听到了会哭,而如果被我听到,那他们家一定至少死一只肥鸡,或者一地的蔬菜被糟蹋。
贾三婆姨跳井的直接原因不是别人叫她寡妇,而是我大舅在排列给玉米浇水的顺序时,把她家排到了最后。玉米就要干旱死绝了,所以整个村子的人都不想被排到最后,而有水泵的大水井就只有一口,于是没有男人仗势的贾三婆姨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最后一个。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救上来的,听我母亲说在医院里住了好多天,精神已经失常。经过好几个月的调解,最后的结果是我大舅赔付给贾三婆姨五千元人民币。已经外出打工的大姨寄来了三千元,剩下的部分没有着落,作为大舅二姐的母亲说,把黑骡子抵给她吧。
于是,黑骡子又成了贾三婆姨的黑骡子了。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P166-169
十分钟之前,我才麻烦酒店的服务生搬来了我现在正坐着的这把皮椅子,虽然有些旧,但很舒服。晚上九点钟的街道上偶尔有几声汽车的鸣笛,也能听到车子溅起积水的声音,而我,在这一片情境中显得恍惚又平静。
恍惚在于:我曾经读过许多作者的序,有的短短几句,有的长篇累叙,甚至前辈贾平凹先生也曾在一本收录有我文章的书本里写了磅礴的大序,但这些离我咫尺的东西却并不完整地属于我,而终于有一篇序可以写给自己的书时,恍惚之感却油然而生,这是此刻我的真实所感。
平静在于:虽然一直觉得给自己的书写序遥远而模糊,没能早做一个设想和预备,但《我用二十年“死”去》这个题目是自打我认真写作那天起就在脑中清晰地存在了,而此处“死去”不再有死亡的原意,它在我心里早已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我看到就能重新找到方向的符号。所以在动笔写序的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手足无措,而是要了一把皮椅,沏了一杯普洱茶。
一
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我生活在北方的一个偏僻小村,村子里有一个杏树湾,它把整个村子分成了两半,南边的叫上庄,北边的叫下庄。我童年所有的趣事儿似乎都发生在了杏树湾里,伙着那些和我一同出生的娃娃。如今那些娃娃都已经按时长大,没有什么大的成就,只是本分地活着。越过杏树湾的坡能看到我最初的母校,如今颓败得只剩下一面墙,下次再见时说不定连墙都没有了。连同母校一起陨没的还有白老师的黑头发和暴脾气,他已经佝偻得不成样子。这些前一半欢乐、后一半伤感的回忆无论如何是不能让我童年“死去”的,让我在那个灿烂节点“彻底死去”的,是我的父亲。
我已经不能够具体记忆起那年我几岁。我只记得房子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就要卷及房顶的椽,也就要蔓延到炕上的喜鹊床单。我站在母亲的身后发出我这辈子最刺耳的哭声,把母亲的呜咽淹没。透过泪眼和红到有些发黑的火焰,我看到父亲一边激动地跳,一边怒骂着母亲,过一会儿他又添了几把柴草,火烧得更烈了。大姐偷着找来了爷爷和邻居,爷爷负责掌掴父亲,邻居负责灭火。在屋子里的火场被收拾干净之前,我都没有停止哭泣,直到父亲背起他的包袱离开那个被他差点烧掉的家。
那是我今生经历过的最平静的告别。我还是站在母亲的身后,爷爷和姐姐拉着父亲,很长时间过去了,他挣脱了他们离开了。我看到父亲留给我的眼神,也或许不是特意留给我的,他只是随意的一个回眸。那个眼神我至今都记得,但至今都不能完全参透和说得明白,我只知道我每每想起它时,都感到有些难过和不舒服。
于是,我说,父亲带给我第一次“死亡”。我再也没有像他烧房、离家出走时那样哭泣,那也是我第一次写出完整的句子,我用被烧焦的木棍在墙上写下了至今还能隐约看见的字:买一个pi(皮)qiu(球),回来。
二
十岁之后,我跟随母亲到城市生活。在大到我认为它就是整个世界的城市,我亲眼目睹过我朋友的胳膊被机器截断(收录于《向阳,向丽》一篇),也看着身边的很多同学辍学,甚至有人穿上行头到黑暗的煤窑做工人。我也曾经在暑假兼职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和命运搏斗的小姑娘,再见时她有了一个用自己名字命名的超市(收录于《只要不死,就微笑地扛着!》一篇)。还有一个被我叫作宁哥的男孩儿,从监狱里被释放后的几年,他有了自己的汽车修理厂,还请我吃了一顿饭,让我很有感触。他们真切地发生在我身边,与我在某个时间节点上有着某种联系,是这个世界上众生相中的极小一个缩影,但这些离我生活如此近,给过我感触,构成我认知这个多面世界的交错联系,却依旧不能让我完全真正地感同身受,也就不能让我真正地成长,更不能算是“死亡”。但,我仿佛理解他们。
我在初到城市生活的时候,受到过一位老师的不礼貌待遇。她用木头的三角尺指戳我的额头,在上面留下一个浅红色的印记,她也当着全班孩子的面批评了我脚上的布鞋老土,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穿过布鞋,甚至在我赌气考取了全班第三名之后,她给前四名的孩子每人发了一个廉价的本子,唯独没有我的,对少年时的我影响很大。而我成年之后再回忆起这段记忆,整理成文字时,我只是告诉自己:她只是不喜欢我。(收录于《你不必被所有人喜欢》一篇)
在那之后,直到我考进大学都没有再遇到待我不好的老师。他们中有人经常领我到家里吃饭,也有人供应了我三年的课外读物,甚至我高中的班主任还帮我争取了名额有限的贫困补助。这些温暖的记忆都帮我融化了许多早年前结成的寒冰。而我要在这里着重书写的是一位非常有威望的语文老师对我的影a向:
《我的一次“死”亡》,是我高三年级写在周记本儿上的一篇文章,大致内容就是我在到达城市后的那些年遇到的种种记忆,有长有短,有温暖有悲伤。我在文章的结尾说:不论生活多么艰难,我却总能看见阳光,你看,天的那边儿,多亮多美。
我的那位语文老师几乎是哭着在班会上朗读了我的那篇文章,在座的许多同学也都哭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哭泣的具体原因,是对我的同情还是对我回忆里那些生命的同情?我不知道,但我能够确定的是,他们是善意的,而我是温暖和感恩的。那篇文章最终由她极力推荐给了一家报社,整整占满一个版,那张报纸我在多年后去看她时再一次见到,被压在办公桌上的玻璃下,挨着的是很多学生的照片。
这一切距离我父亲离开我、我写下“买一个pi(皮)qiu(球),回来”,过去了十余年。
三
再后来,我进入到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学习。
我的学校距离她的学校很近,坐公交车半个小时就能见面。我们周末一起去做兼职,赚来的钱会买一碗她很喜欢的酸辣粉,我也给她买过一枝玫瑰,仅此一次。某个月底发了工资,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拿着钱给我买了一条非常昂贵的皮带,此时此刻我还在用。
在广州工作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我们选择了和平分手,甚至还完成了在别人看来矫情的分手旅行。我们走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手牵着手,没有眼泪和哭闹,因为我们两个发自心底地深信:我们不是不爱了,只是我们没有办法继续相爱了。
我辞了当时不是很喜欢的工作,我需要安静下来重新出发。
我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写出《写给我的前女友》(收录于《祝福你俩是假,祝福你是真》一篇),被很多媒体转载,有数十万的读者读到它后,我收到了许多褒奖和谩骂,而我心平气和,我从来都不是谁眼里和口里的我,赞扬或者贬损,我只是我,重要的是,我知道我是我。就如同,我生命节点里出现过的人与事,我只选择原谅过往,向阳而生,该纪念的纪念,该遗忘的遗忘。
就在我个人感情深陷崖底的日子,我最好的朋友到广州投奔我,他父亲入狱,于是他把名牌大学的硕士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撒向天空,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
在那段悲痛至极的日子里,我陪着朋友吃最便宜的蔬菜,每天奔波在广州的角角落落寻找适合我们的工作。晚上回到租住的屋子里,没有空调,我平躺在地板上,不敢动,每动一下就会产生多余的热量,我太怕热了。就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我没有过哭泣和放弃然后回家的念头。我还是相信前方的光明,你看,天的那边儿,多亮多美!
也就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我整理并且完善了这本书的初稿,于是,就有了集结成册的你们手里的书。
这一切距离我父亲离开我、我写下“买一个pi(皮)qiu(球),回来”,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四
我用二十年“死”去,我用二十年完成了一场浩大的仪式,我的成长与强大。前面说过,“死去”不再有死亡的原意,它在我心里早就成了一个我看到就能看到方向的符号。是这个“死亡”的符号,一直在指引我,告诉我天边儿在哪儿,光亮在哪儿,而那些温暖的人与事,一路帮我引着路。
亲爱的朋友,相信你和我一样历经了无数个“死亡”,自己或者目睹他人。曾想过,这些文字会不会带给你们悲伤,勾起你们的疼痛,生存生活压力那么大,有没有必要弱化一些过往,粉饰一些暖色?不,我不打算这样做,因为这就是真实的我,真实的人生,有些是我的,有些是我用了第一人称。我要把这些故事讲给你们听,但我更想告诉你们的是,疼痛的都已经“死”去,而我在成长与强大,感恩与原谅,温暖的都被铭记,那些比我们更加坚强又疼痛的美丽生命,会教给我们力量,我们只需要勇敢面对。所以,我们一起向阳而生!一起感恩生活让我们更坚韧!
所以,我的成长不单单是我的,也是你的,我的经历见闻也不单单属于我个人,它属于我们。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应该有人拿笔记录属于我们的生活和感动,不批判,不赞扬,握着一支平和的笔,以第一人称的方式,用真诚的情感来书写它。
现在,我用最诚挚的情感邀请你,随我一起翻开书页,耐心地听听我的故事,他的故事,我们的故事,关于成长的故事!
作者:王东旭
2015年9月
《我愿向着太阳生长》作者王东旭用心细数生命里爱并痛着的小幸福;用自己的情感与心去观看陌生人的幸福与悲伤;用细腻的观照力去捕捉生活。笑着、哭着、记录着,他总是能够把司空见惯的小事情写出一番滋味儿,也总能在痛苦的遭遇中最终选择与生命和解,选择原谅,向阳而生。
这些文字,真切地记录一个人的成长:找到了自我、原谅了时间、守护一种芬芳、祝福一段美好、感谢一种真情。这种成长,自带光芒,格外耀眼。
致所有行走在蜕变之路、拒绝平庸的人们!有着“小说阅读质感的散文集”,堪称90后版《皮囊》!
《我愿向着太阳生长》这本书里不乏有接地气、获过奖的篇章,走心故事;有陕西风土人情;有成长的足迹;有美图小诗……是一本可以读出作者王东旭性格、有着“小说阅读质感的散文集”式的书。
作者文笔十分朴实、真挚,情感充沛,主题温暖积极,即使是司空见惯的小事也能被写出一番滋味儿,像贫瘠土地上开出的花朵,自带光芒,格外耀眼,总能与你产生共鸣。
您可以从这本书中得到什么?
如果你是女孩子,这里有帅哥、爱情故事、亲情故事,有烦恼困惑、美图小诗、感悟感动、鼓励;合上书,你会继续选择做一朵向阳绽放的花朵。
如果你是男孩子,这里有哥们的故事,听完相互拍拍肩,对拳鼓励,继续打闹,像个男人,坚强地面对生活、生存、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