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朗、汪明、汪朝著的《老头儿汪曾祺》内容包括:爸爸的身世、上学只有文科好、“高射”过闻一多先生、“比汪曾祺写得还要好”、习作得了120分、吃饭馆泡茶馆,苦中有乐、五年也没捞上毕业文凭、汪曾祺认识了施松卿、妈妈的档案、京沪之间的落魄才子、没能“混进”革命军队、救活没腿儿的“死马”、写过一篇表扬稿、写了几句词儿,认了几个人儿、三生有幸当了“右派”、随遇而安的三年、三篇小说与三个剧本、从《芦荡火种》到《沙家浜》、站在政治漩涡的边缘、赶进小楼成一统、稀里糊涂上了一次天安门、深受“三突出”之苦、几度改写《杜鹃山》、大乱十年成一梦等。
汪朗、汪明、汪朝著的《老头儿汪曾祺》介绍:汪曾祺的人生起起伏伏。他童年少孤;大学入西南联大中文系,其过人才华得到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三位教授的一致公认。作为一个纯粹的知识份子,他几经命运中的起伏,尝尽了生活的各种滋味。他编杂志,编话剧,直到60岁之后才真正成了一个作家,被誉为“最后一个士大夫”。而在儿女们眼中,他只是一位特别普通的父亲,有时候还因种种陋习招来全家人的批评。他善吃、善写、善画、善饮;可亲、可爱、可敬;这位父亲在名利面前有点糊涂,处事起来过于天真;女儿们在家都叫他:“老头儿”。
爸爸的身世
在家人中间,爸爸爱扎堆,但并不健谈。我们海阔天空瞎聊时,他常常凑过来在一旁静静地听,觉得有意思时便抿着嘴偷笑。不过,逢到兴致好时,他也会阱讲以前经历过的事情,绘声绘色,颇为传神。时间长了,我们渐渐对他的“历史问题”有了一些了解。
爸爸出生在江苏高邮县县城,但是祖籍却在安徽徽州。汪家大约是清朝时迁到高邮的,到他出生时已经是第九代了。对于家中以前的事情,他似乎也不甚了了,只知道他的曾祖父曾经在外地教过书,后来做“盐票”蚀了本,家产几乎赔光。他的祖父后来几乎是白手起家重新创出了一份家业。到爸爸出生时,家里居然已经有了两百多间房、两千多亩地和两家中药店、一家布店。他的祖父除了经商之外,还热衷于科举,有小小的功名,按现在时髦的说法,也算是“儒商”了。
如何创出的这份家业,好像与行医卖药不无关系。汪家世代都是看眼科的,还有祖传秘方。爸爸的祖父是有名的眼科医生,置办下家业之后,也还给人看病,只不过不再收钱受礼。爸爸的父亲解放后也在县城当过一段医生,好像也是凭着祖传的医术,因为他并没有受过专业教育。至于爸爸,小时经常到药铺瞎转,因此多多少少也懂得些中药的药性、配伍。他还知道,他们几个兄弟姐妹出生后,家里人都要从药店的羚羊角上刮些粉末给孩子冲服,如此孩子便不会上火长疮,此方颇为灵验。不过,给人看病开方他是决计不会的,不然也不会当作家了。
汪家后来能够中兴,还靠着省吃俭用。爸爸小时,尽管家境已然说得过去,但是勤俭的习惯依然保留着。他的祖父应该说是家里的“功臣”,但是平素喝酒的酒菜只是一只咸鸭蛋,而且一顿只吃半只,余下的一半还要用纸盖上留待下一顿再吃。
在爸爸看来,汪家在高邮虽然算是殷实人家,但还够不上望族。所谓望族,一要有产业,二要有功名,缺一不可。汪家的地虽然不少,但大都是贫田瘠地,不长庄稼,只能种草。家中几代人虽然都读过书,但最高功名不过举人,所做的官也只是“教谕”、“训导”之类的学官,相当于现在的县教育局长,科级干部而已。爸爸的祖父汪嘉铭中过清朝末科的拔贡。所谓拔贡,就是从各地秀才中选拔出来的“三好生”,12年才“拔”一次,因此当拔贡也并非易事。拔贡本身还没有资格当官,只有从各地“贡”到北京,进入国子监再学习一年多,其间要经过三番五次严格的考试,侥幸过关者,才能步入仕途。尽管拔贡一类的贡生与举人、进士一样属于正途出身,但当官的起点则很低,外放最高不过七品。因此,比起高邮当地那些中过进士、出过翰林,门前戳着高旗杆的大户来,汪家实在平常得很。
不过,汪家虽然没有出过大官,却还有些文化,家里人大都读过书,书画、字帖之类的也不少。爸爸说过,汪家有几方田黄印章,有唐朝宫廷的薄胎碗,有李邕的一个什么碑文的最早的拓本,全国只有两份,曾被出版社借去制版发行;还有一方有几十个“眼”的砚台,当年他都见过。尽管这些宝贝爸爸一样也没得着,但家庭的文化背景对他走上文学之路不无影响。
爸爸生于1920年3月5日,正好是阴历正月十五。他是家中的长子,上面还有个姐姐,是阴历七月初七生的。传说这天是牛郎织女分居一年后相聚的日子,过去女子在这一天晚上要穿针许愿,谓之乞巧。因此他的姐姐取名巧纹。爸爸那一辈女孩子纹字排行,我们的几个姑姑都叫什么什么纹。他父亲的出生在阴历的九月。这个月也称菊月,人们常要饮酒赏菊,所以他父亲名为菊生,字淡如。在爸爸以后的不少小说中,人们都能够看到这位淡人先生的行踪,只不过姓上少了三点水,改为王淡人了。汪家这一父一子一女,生日都挺有意思。
不过,爸爸的姓名和生日却没什么关系,完全是按族谱的规定取的。他们那一辈男孩中间都有个曾字,然后根据每个人的生辰时日算算命里的五行中缺什么,在第三个字中找补一下。他有个堂弟,命里缺火,因此取名曾炜,他年纪和爸爸差不多,小时淘得厉害,后来成了国内有名的心脏外科专家。爸爸还有个堂兄弟叫曾浚,自然是命里缺水了。爸爸倒是金木水火土什么也不缺,因此得了个祺字,也就是大吉大利的意思。不过,这个祺字并没给爸爸带来什么吉祥,他这一辈子苦头没少吃。爸爸也没有借生日取过什么字或是别号。他倒是有个小名,叫小黑子,家中药店的伙计们称他“黑少”,这并不是因为正月十五是灯节,要等天黑了才热闹,而是他从小长得黑。
爸爸少孤,三岁便死了娘。爸爸的生母姓杨,杨家是大户,在高邮很有些影响。他几次说过,他对于自己亲生母亲的最深记忆,就是乘船陪她到外地看病,船上到处挂着大头菜,大头菜的气味一直留在他的心里。人说没娘的孩子最可怜,但是爸爸小时似乎过得还愉快。他的继母对他很好,祖父、父亲也很喜欢他,他还有个二伯母,更是对他疼爱万分。P12-15
我们管爸爸叫“老头儿”
老头儿,是汪曾祺在家中的“别号”。妈妈这样叫,我们三个儿女这样叫,就连他的小孙女也这样叫。有时外人来了,我们在言谈话语之间,一不留神也常把“老头儿”冒了出来,弄得人家直纳闷:这家人,怎么回事?没大没小。
没大没小,是爸爸自找的。他一向主张父母与子女之间应该平等相处,从不讲究什么父道尊严。他甚至还写过一篇《多年父子成兄弟》,说什么“我觉得一个现代化的,充满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父母叫人敬畏,儿女‘笔管条直’最没有意思。”有这样一个爸爸,不叫“老头儿”实在有点对不起他。
“老头儿”之称呼用于汪曾祺,是在他尚未到60岁时。后来他虽然戴上了“著名作家,,甚至“著名老作家”的帽子,参加各种活动被人恭恭敬敬地称为汪先生、汪老师、汪老,但是在家人中间,他始终只是“老头儿”,平平常常,随随便便,还经常受点打击。孙女小时跟安徽小保姆念歌谣:“老头子,上山抓猴子。猴子一蹦,老头儿没用。”老头儿凑过来插话:“猴子没蹦,老头儿有用。”“不对不对,老头儿没用。你这个老头儿就没用!”“没用就没用。”老头一缩脖子,笑嘻嘻地走了,继续写他的文章。
“老头儿”文章写得好,全家人都同意。惟一投反对票的是孙女:“爷爷的文章一点也不好,和别人的不一样,没词儿!”当时她上小学,老师让班上的同学从名著中找点花哨的辞藻用在作文中。她很用心地在“老头儿”的文章中找了半天,毫无所获,于是很恼火。“老头儿”听了哈哈笑:“没词儿,好。”
“老头儿”成了名人之后,写他的文章有不少,有些我们看了直纳闷:“这说的是谁呀?这么高大?是不是还有个汪曾祺?”还有的简直就是瞎编故事。“老头儿”在世的时候,对这些故事往往一笑置之,不去计较。可如今,我们做子女的觉得,还是应该让人知道我们眼中的汪曾祺是什么样子,这个“老头儿”未见得高大,但比较真实。
真的要提笔写东西了,我们兄妹还真的有点怵。在“老头儿”心里,我们都不是干这行的料,借用他评论别人的话——不是嗑这棵树的虫。这一点,虽然他没明说,但我们却心知肚明,不然岂不枉当了一回汪曾祺的儿女。尽管如此,为了还“老头儿”一个真面目,我们还是尽力把这件事完成了。文章大致分两部分,《岁月留痕》主要把“老头儿”的一生简要梳理一番;《往事杂忆》和《我们的爸》写的是我们与他生活几十年中的一些片段。如果有人看过之后觉得还有些意思,我们也就知足了。
时间真快,爸爸走了十几年了。他要是还在,今年该是91岁了。多想当面再喊他一声——“老头儿”!
汪朗汪明汪朝 2011年11月
直到现在,我们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习惯把作家汪曾祺先生叫作“老头儿”,好像其他任何叫法都显得不够顺溜、亲近、自然,显得生分,没有家庭气氛。
我上初一那年,老头儿连个招呼都没有跟我们打,就突然飘离了这个世界。
在上高中之前,我对老头儿的记忆只停留在他的烟、他的酒,他的菜、他的饭,以及家人对他的玩笑、外人对他的赞誉,和与他没大没小地厮混的片段上,但在那之后,所经历的种种,让我不知是该叹息声:“惜哉!”还是该嬉笑句:“缘,妙不可言”。
高中,我的偏科倾向越来越明显,文科像情人,理科似仇敌。理科成绩可以用“且战且退,涉险过关”来形容,而文科却是风景独好,捷报频传,作文常被当成范文。在那段纠结的日子里,我“阿Q”地想:老头儿数学也不怎么样,这是遗传啊遗传。
大学,我考入了前身为国立艺专的中国美术学院,这是老头儿当年在昆明欲投考的学校之一,后来他被西南联大录取。可是已经成了著名作家的他却一直对没能进入美术学院无法释怀。站在校门口,我得意地想:我考进了老头儿曾经神往的学校呐!
大一,期末的作业是写一篇中国古代画家的介绍,并模仿一幅这位画家的作品。我选了倪瓒,文章写得很顺利,但临画时却犯了难。随一位国画系的同学学了近两个月的水墨,才勉强交差。之后在老头儿的文章中居然看到了倪云林,还提到他早年临过倪的字!我后悔地想:要是小时候向老头儿学点中国画和画学理论就好了!
随学校去苏北考察时,我专程到“富春茶社”吃扬州干丝,茶社墙上嵌着一幅老头儿的书作,于是好感倍增。干丝很好吃,却不是老头儿做出的味道。没有记忆中的鲜美,没有记忆中的欢畅,更没有记忆中老头儿那一脸得意的笑容。我默默地想:早该珍惜的!
做毕业论文时,我的选题是“华岳与扬州八怪的交往关系”,研读了大量的关于扬州八怪的古论今书,当然也看到了老头儿论述华新罗、金冬心、郑板桥的文章,于风趣的文字中领略到他精到的见解。我郁闷地想:为什么当初没问一句老头儿对扬州八怪的看法呢?这得是多高级一论文参谋啊!
现在,已工作的我,对老头儿的学识有了更深的了解,正在学着从他的字里行间汲取营养,享受快乐。有时候读着他的文章,似乎看到他的表情,听到他的声音,会忍不住会心地一笑。我理解了人们推崇他、喜爱他的缘由,对名叫汪曾祺的这位老头儿,我这个外孙女也开始崇拜了。
篡改一句电影《甲方乙方》中的台词,老头儿已经去世14年了,我十分怀念他。
2011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