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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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一个大清早,一阵滴滴嗒嗒的声音把我从梦里惊醒,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头顶老虎天窗外一片灰蒙。揉了揉眼眵,这才看清天窗上布满水珠。大大小小的水珠,在倾斜的窗玻璃上慢慢蠕动,最后成了细长的水线,在窗玻璃上慢慢往下流着。
寂静的阁楼里突然响起尖锐的闹钟声,一看7点到了。我一骨碌从被子里钻出,虽然打了个寒噤,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从阁楼边的竹扶梯上迅速爬了下来。我知道母亲不在,。她总是大清早出去清扫弄堂,我赶紧刷牙洗脸,然后打开草窝。草窝的上层有一层薄薄的棉被,棉被下面放着一只钢精锅子,里面是母亲烧好的泡饭。
稀里哗啦吃了一碗泡饭后,背上书包,出了家门。家门口是一条深长的弄堂,弄堂上空一片灰蒙,灰蒙中落着雨点,一滴一滴打在由鹅卵石铺成的蛋格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弄堂里的穿堂寒风伴着雨丝在呼呼地怪叫着,我双手冰冷,不由把两个拳头往嘴边哈了几口气,贴着屋檐朝前弄堂口走去。刚走了两步,一想不对,马上返身转向后弄堂口。我不愿往前弄堂口,是知道“四类分子”的母亲就在那里被人监督劳动。
母亲是“四类分子”不假,母亲被监督劳动更是不假。我呢,死猪不怕开水烫,早已习惯。今早之所以不愿从前弄堂口出去上学,是怕见到母亲那双哀怨的眼睛。
昨晚临睡前,母亲说,阿四头啊,跟你商量件事。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样子,我非常奇怪。她是母亲啊,母亲说事还要跟我商量?我说,你说吧。母亲说,今天老黑皮找我了。一听,我紧张了。谁都知道老黑皮是里弄居委会治保主任,我妈说是接受全体居民监督劳动,说穿了,全体居民根本不会监督我妈,真正有事无事监督我妈的就是老黑皮。他想干吗?我问。我妈说,老黑皮说了,从明天起他家小黑皮将转到你们班里上学了。小黑皮我认识,他是培进中学的学生,怎么会转学到我们市一中学来呢?母亲说,小黑皮为何转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黑皮跟我说,你们以后是同班同学了。我奇怪了,是同学怎么样?母亲没吭声,想了想,说,老黑皮也没说什么,但你知道小黑皮是他独生子,宝贝疙瘩。我还是不明白,说,这个宝贝疙瘩跟我啥搭界呀。母亲说,是呀是呀,我只是告诉你,你们是同学了,以后昵,你要多听小黑皮的话,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许还嘴,不许打架,听到没有?凭什么?我双眼瞪得大大的,咄咄逼人。母亲长叹一口气说,阿四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我说,我真不懂。母亲说,不管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这不是与你商量嘛。听着母亲放软的声音,我觉得委屈,想哭又哭不出。我怎么会不懂呢,不就是母亲是四类分子?可我不是四类分子。 我脑子里想着什么,母亲一清二楚,她从桌前站了起来,一双哀怨的眼睛看着我,说,是啊,我已被监督劳动了,凭什么让我儿子还要受那么大的委屈呢,没道理呀,他要整就整我吧。母亲轻轻地说着这些话时,我内心一动。我看到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原本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现在变得毫无光质。更让我揪心的是,枯萎的黑发间竟然夹杂着大把大把的白发。母亲40都还不到啊,我不能让母亲再受老黑皮欺负了,老黑皮的意思不就是想让我成为一个小“四类分子”吗?成就成吧,谁怕谁呀。我说,妈,没事的,我听你的。已经转身的母亲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慢慢走到我跟前,双眼注视我,随后紧紧抱住了我。母亲的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到我的脸上,滚烫,滚烫。她哽咽道,阿四头,没办法啊……
很快我就到了余姚路99号市一中学门口。低头刚刚踏进学校大门时,门房间的屋檐下猛地冲出一个人。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小黑皮。
小黑皮说,阿四头,我在等你。我脱口而出,你等我干吗?小黑皮的眼睛瞪大了,晃了晃精瘦的黑拳对我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跟班,你得每天大清早跑到我家门口等我上学;你得每天替我背书包。我脑子一热,早忘了昨晚对母亲的承诺,说,凭什么?小黑皮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细雨中的天空说,还有,下雨了,你要替我打雨伞,明白没有?我说,不明白。话音刚落,小黑皮冲了上来,张开一双长胳膊夹住我的脖子,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倒了下去。小黑皮用劲把我的脑袋朝他怀里挟,我感觉脖子快断了。小黑皮边夹我头颈边说,你狗日的嘴还硬,你答应不答应?不答应老子夹死你。我眼睛直冒金星,知道反抗不过小黑皮,我喘着气说,行行,小黑皮你想怎么样都行,好不好?小黑皮这才松开胳膊,踢了我一脚,说,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扬长而去。
学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同学很多,没人注意我。
我背过身,委屈的泪水早已哗哗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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