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男人的故事——我的祖父
我的祖父一辈子缔结过三次婚姻。无独有偶,我的外公一生也有过三次婚姻。可是,这是两个性致情好不同、行为做派迥异的男人,所以同样的三次婚姻,无论是形式、风格还是品质,却完全彻底的大相径庭。
祖父的三次婚姻就像鸳鸯蝴蝶派的戏剧,走的套路是:清白人家、两情相悦、生命无常、生离死别、续弦妹妹、再建爱巢、世事轮回、不幸双至……
总之,我的祖父的故事,是一个好男人的故事。好男人的故事,一般都比较简单,比较平直,比较乏味;有钟情没有猎艳、有规矩没有迷乱,理智大于情感、责任决定选择;正正直直、勤勤恳恳一辈子,生活的港湾,即使有稍许涟漪,也是波澜不惊的。
不过,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风情;每一个家庭,有独属于自己的渊源。因此,今天回顾起来,反而领略到了旧时的静穆和清婉。就像日落时分站立在海边,看见夕阳把海面浸染成酒红色、锡金色,那样美丽、那样短暂,无可替代、无法挽回,因此莫名怅惘一样。此刻,我坐在电脑前,缅怀他们,音乐之声从我的心头升起,满怀的温情在纸上、在指尖的跳动之中荡漾弥漫……莫名感伤感动。
我的祖父,徐温谅(图1),是一个邮政局的职员。当时,邮政局里送信的职工叫邮差,职员称邮务员。像现在的职称一样,职员也要划分等级,我的祖父学校毕业就是乙等,约30大洋一个月。虽说收入尚可,但是,家庭负担很重。祖父的父亲,亦即我的曾祖,在我祖父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家里除了老母在堂,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所以身为长子的他,赚钱养家是天经地义的责任(中国文化哺育下的人伦道德观,非常美好,以致我对家庭责任感超强的男人充满敬仰和爱慕)。祖父的一个弟弟到武汉去做了学徒,学商业;另一个弟弟在安徽大学攻读法律,妹妹在安庆的女子职业学校读书。祖父收入虽然不少,可是要供养这么些人,开支也相当大,所以也只能过一般的生活。
祖父的原配夫人,叫陶继英(图2),是安庆一户殷实人家的大小姐,因爱慕祖父的少年持重、俊朗温厚,与祖父缔结良缘。可是红颜薄命,恩爱夫妻不得白头,结婚后不久,祖母就因为肺病不治而去世,遗下当时尚只岁余的我的父亲徐良知。(图3.4)
祖父当然是痛不欲生、心灰意冷的了。家也无心打理,小孩子也照顾不周,只是一头扎在工作上。看看实在不像正常过日子的样子,陶家外婆将外孙接到自己家里。于是我的父亲便暂住到了外婆家。
外婆有三个女儿。两个小姨对姐姐遗下的粉妆玉琢的儿子是又疼又爱、百般呵护。尤其是二姨陶淑英,因为与姐姐年岁相近,更是把这个外甥看得像命一样重。因为外婆很爱外孙,又很器重我祖父,觉得他鳏居两年不论婚娶,是对亡妻的怀念,是对儿子的负责,心下很是感慨。她大约也看出了淑英对姐夫的情怀吧?开通的老人家亲自做主,让二女儿填房,和祖父结婚。结婚之后,祖父将新婚妻子接到自己任邮政局局长的太湖县。(图5,6,7)
大概在我父亲三四岁的时候,二姨也染上了肺结核(当时的不治之症,唯一有效的药是进口的盘尼西林),晴天霹雳再次当顶降临到祖父头上。命运捉弄,生命在相爱的手心里渐渐冷却,祖父再一次经历生死两茫茫的轮回。
陶家外婆伤心欲绝,老泪纵横向我祖父泣诉:“我陶家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两个葬送在你身边。你再伤心、再优秀、再怎么样,我也是无能为力的了。陶徐两家,缘分如此,不可强求。姻缘一事,你当好自为之!良知就放在我身边带,一解你后顾之忧,二我也不舍得这个苦命的孩子,三,他也是我的一个念想!你看可好?”
一家人抱头痛哭不止,祖父当场给丈母娘跪下,谢她老人家的慈悲怜悯。P5-10
我延宕了许久,迟迟交不出这篇稿子。那种感觉,一方面是“近情情怯”,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怎样开头,怎样铺展,怎样收尾;另一方面是往事呼啸涌来,每一片段都弥足珍贵,不知该如何取舍。
元代曲家贯酸斋写过一首《清江引?惜别》,“若还与他相见时。道个真传示: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
对我来说,我试图呈现的那些回忆与感触,何尝不是“天样纸”方能写尽?!
无数次,当我一边堵在上下班车流中缓缓移进,一边因这部书稿萦怀而陷入无边往事。
这是一部上个世纪普通中国人的个人记忆史,以私人札记的形式,记述了自民国至当下近百年的时间跨度里,娘家的故事、女人的故事和她自己的故事,以通透纯明的心,饱含深情又节制含蓄的笔触,与我们分享生命中的暑热寒凉,又以独有的灵性与洞察,“写出生命里的暗与光……写出那况味的热与凉”。
这是一部回忆之书,更何况作者是我亲近之人,书里的大多数人物我也都认识,即使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她人故事中,我也能辨出那些依稀仿佛的身影。也因此,每一个故事像一扇门,门外,是时光之原,芳草萋萋,晴川历历,处处皆让人徘徊、兴叹、感怀、联想……
我曾着迷于“外公的故事”——这个故事中任一条线索拎出来,都可以撑起一部八点档热播剧。
外公白手起家,十几年光阴,三十多岁时就任职国民党电台台长,坐拥当时省城安庆名噪一时的大华饭店,还因爱玩票而一手创建了安庆第一家京剧团。这是财富英雄、野心家和梦想家的故事,永远不乏拥趸。
外公与安庆富裕小康人家的大小姐结缡,育有一女之后,又在岳母与妻子的支持下,娶了妻子正当韶龄的妹妹;与此同时,与京剧女演员霞姑结下情缘。在一夫多妻制度中,他曾尽享齐人之福拥有三美;在一夫一妻制度下,却必须面对抉择,舍弃谁,又与谁终老?无论怎样,都是一边郎情妾意花好月圆,一边独自向隅斯人憔悴。这何尝不是一锅乱炖的爱情+宅斗+伦理剧?
当命运风暴来袭,忽喇喇大厦将倾,江城繁盛一时的大华饭店风流云散,依附而来的亲友各奔东西,三层白色洋楼充公,一夜间从锦衣玉食到节衣缩食。这种戏剧冲突激烈、人物大起大落的故事难道不是常演不衰的题材?
所以说,这虽然是一部真正的私人版本,但历史纵深那么长,一经与特定时代的公众记忆相重合,因此有了超越私人的意义。
但让我着迷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这个故事的讲述方式。
何以如此深邃和复杂的故事,以如此清浅克制的方式来讲述?那些困顿与悲凉、挣扎与酸苦、黑暗与邪恶,都在故事中隐去。不见生活的泥沙俱下,只有命运的静水深流。
我曾经推演,如果换成是我,我能不能把家族几代人的命运遭际,说得如此哀而不伤、无怨无憎;不见沟壑之险,只有山岚之美?会不会指责人性经不住考验,情感禁不起欲望的侵蚀,善意和爱意在世界的深不可测与人性的深不可言之前脆弱而轻飘。就像毛姆说的:“我不知道真挚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蕴藏着多少卑鄙。”
困惑许久,忽然明白——取舍之间最见功力,用力的写法反而落了下乘。
周易上说,上九是白贲,无咎,贲是草木繁生锦色斑斓,白贲是纷繁中在世不染,是不矫饰,是复得返自然。这种真纯简单是大道至简,需出于天性,天性中对美的敏感与热爱,对生命的理解和尊重。
从祖父、外公、太婆婆,到父亲、母亲,在“娘家的故事”中,你会发现一个家族的气质密码:他们总是生机勃勃,有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们倾注心力于日常生活,体会细小的欢乐,微笑和琐事累积起来,日后再回忆就会有幸福感。他们不纠结于过去,不自怜自伤,容得下生命的不完美,忍得下命运的颠簸甚至颠覆。他们乐观开朗,即使困厄,也让心灵向阳。
这也是我认识的“徐社”(这个称呼,源于她曾任安徽文艺出版社副社长)。她是我这辈子最想成为的样子。自从认识她,才明白什么是“宜喜宜嗔”。笑起来春风盈面;生气也不过三两分钟,就迅速忘了;偶尔发脾气,也有着“晴天落白雨”似的明亮生动。
她待人至诚而谦和,又有着极好的分寸感。她教会我与道不同的人存异求同,不妨共事,不可同舟。骨子里,她有着精神洁癖或者说书生意气,“世界万千变化,我只与声气相投的人交往”。
她喜欢一切美的事物,“欣逢三杯酒美,况遇一朵花新”,也因此,而常常被打动、感染,生发出无穷快乐。我难以忘记某个夏末的傍晚,我们一同加班后,我索性去她家蹭饭。陈盏于露台上,三两丛玫瑰,七八点星子。一碗中午炖的骨头汤、一份小区门口卤味摊上的烧鸡,喜爱清酒的她拿出了珍藏的“纯米大吟酿”,马卡龙色的薄薄磨砂酒瓶美得我们俩都舍不得打开了。那晚的酒是我喝过最美的酒。那时暑意未消,熏风欲醉,我至今怀念。
人与人之间的排斥与接纳、疏离与亲密,有人归之于缘分,其实,没有那么神秘。别人就像一面镜子,通过他/她你可以看见自己的灵魂,遇上她,我就像遇上更好的自己。
是谁曾说过:丰盈之心,抵达光明;荒芜之心,唯见荒芜。人的力量、毅力与对未来的期许,永远来自于内心。一颗丰盈、自由的心灵,能够带给这世界无限的光明与希望。
她让我想起米沃什的《礼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谨以此记。
徐海燕先生捎来《私人版本》书稿初排清样,命我作序。我初以和海燕系安庆府同乡、安徽大学中文系七七级同窗、安徽出版总社编辑同事三重之谊,不敢拒却,复以微信中先读得两首她的新诗觉得水平很高而不敢应承,再以见到清样读完全稿后的惊喜叹佩而不敢提笔。这固然是因为她的谦卑性格从不露才,更是因为我当了几十年的编辑读到真正的好书稿时的必然的敬佩。
这种敬佩首先来自对她的书稿内容的个人化及方式的赞叹。《私忆·娘家的故事》写她的祖父、外祖父、父亲、母亲、太婆婆兼及全家,《私意·女人的故事》写她周围的女人们,《私呓·自己的故事》写她自己的生活和思想。这种内容一般多属于女人的家常叙事,比较容易成为寻常读物。但是她的目录不寻常的诗一般的句式排列照亮了读者的双眼,每一个题目都亮色光耀,引人入读,你几乎不要思考就会喜欢这些标题,想要去读标题之后的文章。三大部分从目录上就已经如三峰耸峙、三圃铺花,峻拔而繁丽。这种功夫,以我几十年编读百千种书稿的经验,非作者的高明和编辑的高明结合起来,一般不易骤得。海燕以其美丽的文笔和长期的编辑经验(她长期担任安徽文艺出版社编审、副社长)作为素养,每篇的起名和全编的组织都深得其美,配图的精致又极好地映照了文意,一切按照美的方式去造就,这对自己和读者都是一种功德。
作为读者,首先感动于作者提供了一连串人生缱绻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是她的亲长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子侄她的同事朋友闺蜜,这实际上已经是我们绝大多数人实际生活的整个现实社会,因此每一个读者都从中看出了自己的相同相类或相反相异,而无论同异,在生命的本质上都是生活的真实。海燕提供的真实令人炫目到惊诧的地步。“好男人的故事——我的祖父”“凡尘之爱——父亲的故事”“爱不离——母亲的故事”“风烛一世——我的太婆婆”,这些普遍的故事从题目里就可以感受,符合我们每一个人对自己亲长的慎终追远,也符合我们生活的真实和心灵的真实。但是夹列其中的还有一篇“浪子无凭——外公的故事”,题文映照的真实立刻叫人震颤。我正好是在合肥这个无月的中秋节读到全稿的,海燕叙述的家族故事绵延百年,横贯“中国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中,古时未有今后难有的社会变迁的剧烈风暴偃倒了无数的王侯将相和庶民百姓,家是国的细胞,国是家的集体,百年故事既是家乘,又是国史。从海燕的叙述里我们真实地感知了这一个百年里两个家族的起落沉浮,如同感知我们各自的家,我们共同的国。不论我们的喜怒哀乐是何等的同异,我们的感知都会导向一个共果:这些故事是我们陌生的,更是我们熟悉的,我们不禁由衷地认同了我们的命运,认同了我们的家运和国运,于是我们心中明亮起来,想要往前面更好地走。 故事的关切不尽是由于人生、时代、家国的宏大主题感染了我们的共鸣,还由于日常普通的生活再现了我们的平凡。事实上,海燕的叙述真正是私人的版本,点点滴滴,琐琐细细,没有多少壮怀激烈、慷慨悲壮,她甚至绕开了社会和它的运动,只记录了家庭、朋友间的日常细故。这些细故容易让我们亲切,无论她的亲长们在那个远去了的时代里的所经所历所思所想看似多么遥远,但我们都觉得很近,因为作者本人在其中的叙述充满了我们共同身在的温润感,这种温润感化解了历史和现实、你们和我们、一家和大家、读者和作者之间的种种疏离,产生了随文而起的一系列的参与和共在的超感。
如果读者在《私忆·娘家的故事》里还有些交响激越的悲欢离合的俗世情怀不得不生,在《私意·女人的故事》里则会更多地享受作者和她的朋友闺蜜共同带给我们的欢乐的思想和雅洁的情趣,《私呓·自己的故事》又会引导我们对于日常、对于心灵、对于生存意义的哲学般的沉思,著作的逻辑和排版的逻辑这时候才彻底奉献出它的完美。
作为一个读者和一个编辑,我的眼光是欣赏与挑剔兼备的,但是海燕的作品让我不知不觉放弃了各种可能的挑剔,我被她叙说的人生和她的叙说文字深深地吸引。不但她的叙说感动了我,她的文字同样令我赞叹。文字既是言情言志的载具,也是情志所以具载者本身。海燕的文字有一种精准、温厚、雅丽的美,使得她写出的无论是文还是诗,都让人读起来敬肃而又轻松,是欣赏着的快乐。有时候这些文字又吐出一些幽默和合的味道,以致让我生出读她的文字读迟了的遗憾。我甚至几次试图在随手翻到的地方故意要改动她的词句,结果都觉得还是她的词句好。我也想举一些例子证明她的文字之美,但是挂漏之诮立刻让我主动放弃了这种想法。“序”的体例固然允许这样的举例,但是文字都是随文而生随文而起的,举例的个别与全文的意境差异反而不能让举例成为美的证明,还不如让读者自己在阅读中体会。
文无定格,美无固义。海燕的书无住无寄,无境而有境,无指而有指,声音哀乐,寻常而不寻常,性情思志,皆藻翰风雅。读后欢喜,记感以为序。
2016年9月20日于合肥
徐海燕著的《私人版本》这是一部上个世纪普通中国人的个人记忆史,以私人札记的形式,记述了自民国至当下近百年的时间跨度里,娘家的故事、女人的故事和她自己的故事,以通透纯明的心,饱含深情又节制含蓄的笔触,与我们分享生命中的暑热寒凉,又以独有的灵性与洞察,“写出生命里的暗与光……写出那况味的热与凉”。
《私人版本》作者徐海燕以其真挚、温厚、雅丽的文笔写了自己的家族史、闺蜜朋友以及自己的生活、思想。第一部分《娘家的故事》写她的祖父、外祖父、父亲、母亲、太婆婆及全家,我们从两个家族的百年沉浮里看到了社会变迁;第二部分《女人的故事》写周围这群闺蜜们,感受到了一群受过高等教育、家庭幸福的女朋友们带给我们欢乐的思想和雅致的情趣;第三部分《浮生琐忆》写自己的生活和感悟,让我们对自我生活有了哲学般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