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份,一片绿色的鲁北大地,茁壮成长的庄稼正经受着连续暴风雨的袭击……
“前面不远处,一座金光闪闪的宝塔时隐时现,像躲在云里,似锁在云端。她奋力奔去,突然脚下一滑,她重重地摔倒了,再抬头望去,前面是一片空白……”
这是文玉的梦。当她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是大明大亮,听动静爸爸妈妈正在屋里屋外地忙活着什么。自高考结束后她有了早上睡懒觉的习惯,她伸了伸胳膊仍不想起床。可也不能再睡了,因为今天是学校定好的日子,让同学们去学校看一下自己的考试结果。按时间推算录取通知书该有了,会不会……她胡思乱想着,双手交叉枕在头下反复回想着刚才那个清晰而又奇怪的梦。总是在梦里向着那个目标奔跑,是她一直挥之不去的老梦,而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自己竟然在梦里摔倒了……
这时,阳光钻进窗子,爬上了床对面的土墙,照在了那些奖状上。面对满墙这些形状不同大小各异的奖状,又把她引向那遥远的回忆……那是上小学的第一年,她捧回了第一张奖状。爸妈高兴得看不够,就用面糊糊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墙上。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妈妈给煮了两个鸡蛋,爸爸给买回来第一支钢笔。餐桌上爸爸高兴地用一支笔和两个鸡蛋拼成了一个图形来考她:“文玉,你看这是什么?”“是笔和鸡蛋呀。——哦!我明白了,是一百分。”爸妈高兴地笑起来:“好聪明的孩子。”想到这里她又禁不住笑起来。从此,文玉年年都捧回一张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十几年从不间断。这些个小小的奖状啊,每一张都记载了她的一段学习历程,每一张都凝聚着父母无限的期望。是啊,十几年的茫茫求学路,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正如她的梦,她一直向着那个目标在努力。然而,今天当跑到终点将要撞终点线的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实力的不足,第一次悟出“文革”给自己带来学业上的荒废。虽说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列同级的前茅,可毕竟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停过课,就连课本、教材都中断过。所以,考场上那陌生的、似懂非懂的试题弄得她很是狼狈。高考结束后,她常常追忆着试卷中那几道难以解答的试题,计算着自己的得分。可以说她一直在恍惚不安中期盼着能得到一份录取通知书。尤其近几天,那种心神不定竟使得她不是失眠就是多梦,而这次不同寻常的梦又意味着什么呢?
从不催人起床的母亲这时候轻轻走进来,刚要开口却见文玉两眼睁得一般大。“醒了怎么还不起床?今天出太阳了,你不是去学校拿通知书吗?”从妈妈眼角处那两朵漂亮的蝴蝶纹看出,她今天特别高兴,可她哪里知道此时女儿的心事。“妈,今天是去学校看有没有消息。考上考不上还不知道呢,不是去拿通知书。”对女儿的解释,母亲似懂非懂,可她深信自己的女儿是有出息的,理应是村里当之无愧的一名大学生。其实,这不仅仅是文玉妈的想法,也是村里人的共识。
当年,文玉的爸爸林家政就是这个不算小的村子唯一考进大学的学生。可是在他上学的第二年父亲突然病倒,面对高龄的爷爷、瘦弱的母亲,农业社里没有人能去地里出工干活,家境实难维持……在此情况下,家政咬了咬牙,也没和父母商量就辍学了。从此,年仅二十一岁的他担起了全家的生活重担。这在当时引起了哄动,方圆几十里内的乡亲都为这位才子半路辍学而惋惜,更为这样的孝子贤孙所感动。
就在家政务农不到一年,村子里建起了小学,他便成了村子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位民办教师。他的待遇是每月全劳力工分,另加八元钱的补助。这在当时的农村来说是最实惠不过了。就这样,林家政一干就是二十多年,把自己的青春才华全部献给了生他养他的家乡,献给了家乡的教育事业。虽说后来按国家政策转正后,他很快调入乡镇联中先后任教导主任、校长之职。可这一切都是在当时的他对自己不再有什么奢求的情况下,顺其自然而得的。因为,他早已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唯一的女儿身上。他爱女儿如掌上明珠,她妈更是爱她像宝贝,总觉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文玉也的确是个好孩子,人长得好看又聪明好学,并且品行端庄而善良。只是她性格脆弱,林家政常说:“我的文玉就像温室里的鲜花,貌美却质嫩。”对女儿的高考他虽然有信心,可更担心有万一。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所以,文玉高考结束后,他没有像她妈似的在高兴,而是忧心忡忡在怕那个万一……
文玉起床后首先来到院子里,习惯地做了几下体操中的伸展动作。这时,太阳已把灿烂洒满这所农家小院。院子里,那棵亭亭玉立的梧桐树已有碗口粗。旁边藤繁叶茂的葡萄架上已挂满未成熟的葡萄穗子。西面围墙边一排整齐的向日葵还未展开笑脸。窗子下是一席小小的花园,那挂满露珠的玫瑰、百合、牡丹、美人蕉在阳光下分外娇艳。文玉情不自禁地来到花前弯下腰,闻闻这朵、吻吻那朵:“啊,你们好香、好美呀!”
“文玉,吃饭了。”随着妈妈的喊声,一大碗飘着油花的鸡蛋面放在餐桌上。文玉跑进屋子调皮地闻了一下:“好香啊!妈,你会不会搞错,我今天既不是考试,又不过生日,怎么给我做这么好吃的饭?”是的,这是文玉最喜欢的,只是不能经常吃。因为,在当时的农村,鸡蛋面条是最上等的饭食了。文玉端起饭碗觉得沉甸甸的,此时,她是多么理解妈妈的心情啊。
文玉很快吃罢饭,草草地洗了一下脸,拿起梳子来到镜子面前,一个美丽的少女映在里面。的确,文玉很漂亮,她那乌黑的短发下,白皙的瓜子脸上,两道浓浓的柳叶眉,一双丹凤眼,直直的鼻子,紧闭的小嘴,尤其那双清澈而深沉的眼睛、那清晰的眉宇,在她那稚气的脸上透出了一种特有的灵气。文玉梳理好头发,顺手从衣橱拿出一身干净衣服换好。上身一件淡粉色的确良衬衫,下身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裤子,脚下一双白色篮网鞋。虽然都已是半旧,可这在农村都是最时髦的。尤其穿在文玉那苗条而丰满的身上,更显示出了女学生特有的端庄和文气。
文玉推出爸爸给擦得油光发亮的自行车,像往常一样说了声:“妈妈,再见。”妈妈满意地望着女儿:“文玉,早回来。我和你爸都在盼着呢。”“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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