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乡土文化的考察:故乡生命的淘洗
第一节 乡土的培育
在世界文化史上,恐怕哪个民族没有比中华民族对“土地’’更加敬重了。“土地”在古代字义有区别,在《说文解字》中,“土’’指的是“聚土为社祭地神。”“地”指的是“吐生万物者也。”关于土地,古人有很多尊称、美称、敬称。《左传-僖公十五年》:“君履厚土而戴皇天。,'从此“皇天后土”就成为中国人对土地最高的尊称。汉.杨雄《司空赋》:“普彼神灵,侔天作则,分制五服,划为万国。”从此,“坤灵’’也成为中华民族对大地的美称。《易·说卦》:“坤为地,为大舆。”孔颖达疏“为大舆,取其能载万物也。”遂后称地为坤舆。南朝.陈.张正见《从永阳游虎丘山》诗:“瑞草生金地,天花照石梁。,,“金地’’更是对大地的美称。“乡土”是中华民族生命哲学的精髓,是破解民族文化心理的一把金钥匙,更是解读中华民族文化内涵的“关键词”。乡土在《说文解字》中,“乡”原本指“二人相向对食”,后来引申为“乡里”。宋.朱熹《秀野》诗:“出处知公有馀裕,未应辛苦谢灵丘。'’这里的tt灵丘,,就是对家乡的美称。此后,见诸古典文献的“粉榆”、“栎社”、“桑梓”都是古人对家乡的敬称。乡土既是物质生存的根基,又是精神皈依的神灵,不仅仅是地理学意义上的土地,还是文化学意义上的“情土”、“神土”。
关于人类思乡的原因,目前说法不一。作家阿城先生在《常识与通识》一本书里,饶有兴趣地诠释了人类思乡的生理原因。他认为人类思乡来自人体胃里的“蛋白酶”,“思乡这个东西,就是思饮食。思饮食的过程,思饮食的气氛。为什么会思这些?因为蛋白酶在作怪”。“基本上是由于吃了异乡食物,不好消化,于是开始闹情绪。”①这很有点像中医上所讲的“水土不服”,是指人不适应当地的环境和气候所引起的生理与心理反应。当代著名学者焦国标先生把人类思乡归结为政治意义层面的民族迁移,“乡恋是历史的产物,是稳定的农业社会和宗法社会特有的人文景观和心理体验。游牧者逐水草居,家乡且没有,遑及乡恋。吉普赛人天下为家,绝对体验不到中国文化中的这份情感,到工业社会,中世纪田园中长成的乡恋被冲击得七零八落”。②“还乡”也成为文学最重要的母题,所谓“温饱思淫欲,富贵思故乡。”雎景臣的《高祖还乡》是富贵后的身份炫耀;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则体现出了个体生命渴望有所寄托的焦虑,是中国传统文人深层心理结构、政治策略、生存方式具体而微的现实表达。沈从文、汪曾祺、刘绍棠的小说以及后来周同宾、刘亮程、黑陶、冯杰等人的乡土散文,他们笔下的故乡“是生命出发之乡,也是与都市相对的乡村之乡,与异域文化性相对立的本土文化之乡,与道德沦丧、人性衰退、精神荒芜相对的道德人伦醇美、人性自然、精神健康之乡。”也如学者林贤治先生所言:“工业化、城市化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技术主义和集约化的每一次凯旋,都是对农业文明和生产个体的进一步侵略和征服。它可能给整个社会带来富足,但是,仅此并不等于人性的完善和人类的进步。一种意识形态特别强调历史发展的‘必然性’,霸权就建立在这上面,使一切人为的剥夺合理化,于是,作为弱势者,无论群体或个体,独立和自由的丧失便变得无可抵御。”①
在世界文化史上,没有哪个民族像中华民族那样把“土”当成寄托生命的文化载体,生生死死都寄托在了这一坏黄土上,这里都涉及到了“土”的文化内涵。“土”在中国五行中居于中央,显示了中华民族文化心理学意义上严重的“土地崇拜”情结,《吕氏春秋·应同》日:“土气盛,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到了西汉的董仲舒,土德在五行中更有了突出地位。《春秋繁露》云:“土居中央,谓之天润。”“土者,天之股肱也,金木水火虽各职,不因土方不立。”东汉班固在其《白虎通》一书中更是对“土德”进行了进一步的演绎,“土在中央者,主含万物,比于五行最尊,故不自居部职也。土尊,尊者配天。”至此,土德上升为了天子之德。“生”是“草民”,需要土里刨食,需要需找到适宜自己生存的一块乐土,就如《诗经》中所言:“乐土乐土,爰得我所。”“死”需要“人土为安”,“人吃黄土一辈子,黄土吃人只一口。”《红楼梦》里那位出家的尼姑妙玉只喜欢古人“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的诗句,反应了《红楼梦》浓厚的生命哲学意识。当代作家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会上的发言,颇能道出作家内心崇高的土地情结,“我母亲生于1922年,卒于1994年,她的骨灰,埋葬在村庄东边的桃园里。去年,一条铁路要从那儿穿过,我们不得不将他的坟墓迁移到距离村子更远的地方。掘开坟墓,我们看到,棺木已经腐朽,母亲的骨殖,已经与泥土混为一体。我们只好象征性地掘起了一些泥土,移到新的墓室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感到,我的母亲是土地的一部分,我站在大地上的诉说,就是对母亲的诉说。”农民对土地的感情最为纯朴认真,所谓的拉屎也要拉到自己的田地里,所谓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乡村粪土金贵,“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笔者多年前曾写过一篇《母亲的“土事”》的小文,表述了农民对土地深厚质朴的情感:
“人吃黄土一辈子,黄土吃人只一口”,母亲爱在我们面前唠叨这句话,她的心里有着浓厚的乡土情结。她和千千万万土生土长的农民一样,黄土是她生命维系和灵魂皈依的地方。
每年过冬前,母亲总爱挖院子当中那个祖传下来的地窖,佝偻着身子,沿着梯子爬到地窖下,我们用绳子绑着菜篮,把萝卜、白菜、红薯都一篮一篮地送到在地窖下的母亲手里,母亲摆放它们的动作很轻也很美丽,如抚摸偎依在她身边的儿孙,如在雕塑着一件艺术品,码放得整齐而有棱角。我们看见母亲坐在地窖中间,自足地欣赏着四周那一垛垛凝结着它心血和汗水秋收冬藏的劳动果实。一个冬天,我们姊妹总是在这个地窖里爬上爬下。有一次,我爬到地窖下捡红薯,一条花绿的青蛇正蜷缩在地窖的土堆旁,也许是我的响动惊醒了它冬眠的酣梦,它吐着蛇信子蠕动着身子睁开惺忪的双眼向我示威。我吓得不敢大声出气,胡乱地捡了几块红薯,哆哆嗦嗦爬出了地窖,告知了母亲,母亲制止哥哥要把蛇弄出来的举动,“蛇是神,能带来富,别动它!”春节到来,家中所有的年货都要放在地窖里,在母亲的眼里,地窖是存放货物最安全最稳妥的地方。P1-4
秋日暖阳临窗,我把这本书稿整理完毕,开始伏案写下这篇后记。
我越来越理解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了,书是纸上山水,山川是大地文章,只有把二者结合起来,我们才能算真正读懂了天地人间这本大书。这些年,我逐渐产生了游学的冲动,有了游学的行动,于是书中收录了我很多游历的文字。我买来《徐霞客游记》一书,细读之,才感觉古人游学足迹的稳健与从容,顿感今人游学的轻浮与急躁。弘祖先生的文字洒脱,观察细密,心态淡定,一字一句间充满了对天地万物的敬重与热爱。我试着步弘祖先生后尘,涂鸦下书中所收录的文字。韶光渐逝,不知从何开始,我开始陷入了回忆的深渊,那些往昔旧事,那些人事沉浮,那些暗香浮动的细节,都让我唏嘘感叹,留恋不已,于是我开始了不厌其烦的忆旧,尤其是大学时光,经过二十多年的发酵,早已变成了陈酒般缠绵的故事,变成了润泽身心的生命追忆,变成了写作丰富的宝库,足够我为之书写挖掘一辈子了。写作其实就是对生活的再回味,对生活的再创造,对时空的再穿越。我在回忆中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影子,看到了自己生活的足迹。这莫非是年龄渐老的信号,要把人生经历的一切都絮絮叨叨地反刍咀嚼一遍才能感到生活的踏实。甚至,我还分明感到,生命中的一切都要经过文字的封存才有存在珍藏的价值,生活只有经过文字的加工才能变成精细完美的生命场景,情感只有经过文字的打磨抛光才能变得晶莹圆润饱满。我是越来越陷入了文字的迷魂阵里了。这本书原来的名字叫《天堂里的苍蝇》,意思是自己总是在生活光鲜的背后看出肮脏丑陋的一面,总是幻想着在一团和气的氛围里搅得周天寒彻,惊醒那些生活在混沌麻木环境里的人们,使他们明白,天下活得不舒服的人活得不如意的人活得辛酸悲苦的人多着呢。所以,收录在这本书里的很多时评文字,也都是我心血来潮激情澎湃时写下的文字,观点未必新颖,但是确是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目的很简单,以此引起疗救者的注意。大狗在叫,小狗难道就不能汪汪叫两声吗?
我到书店闲逛,发现很多书无聊乏味,于是萌生了自己试图写下些有趣的文字,写作就变成了自娱自乐,这正是我现在的写作心态。写作不再端架子,不再滥抒情,不再装腔作势地虚伪说教,而是返回内心,尊重内心最真实的需要,尊重“我手写我心”最真诚的写作教导。收录在这本书里的文字,都是我最真实的表达。因为时间跨度大,里面的文字水准参差不齐,但这正是我歪歪扭扭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生命轨迹。往事如烟,缥缈萦绕在我的心头,这是我记录往事的内在动力源。“行道迟迟,载饥载渴。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无非是历史遥远的回响。我喜爱这种“回响”,因为“回响”是生命中最关的声音。
王庆杰 2015年10月25日于郑州市郑东新区龙子湖畔
这个世界会变好吗?这是自古以来知识分子永久的追问。当我读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话,“要做天堂里的一只苍蝇,让天堂里的人知道天下活得不舒服的人多着呢!”冥冥之中,我知道自己将来写一本书的名字就叫“天堂里的苍蝇”,西方称文人为“世界的牛虻”,但是我总觉得做一只“天堂里的苍蝇’’正合我意。文人命途多舛,盖缘于性格使然。满肚经纶,一肚皮不合时宜,原因就在于他总是用审美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世界,吹毛求疵,横挑鼻子竖挑眼。文人柔弱中带着刚强,思想里裹挟着拷问。东汉赵壹的《刺世疾邪赋》里感叹道:“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北堂上,扛脏倚门边。”但是,文人自恋,那些残片断简,也总爱敝帚自珍,自我储存。文人肝火炽旺,眼中容不得细小沙粒,牢骚太盛出文章,忧愤过度出诗人,千百年来,多少锦绣华章大都是发牢骚、出闷气的产物,这莫非是身为文人永远摆脱不了的宿命。还是多年前,一位友人看到我写的时评文字,评判我的文字有失厚道太偏颇尖刻,恨不得“一剑封喉”,笔尖带毒,文字里有砒霜,我真是这么狠吗?有时候也检点自己的文字,收敛自己写作的锋芒,但是平时见人唯唯诺诺的我拿起笔来却是飞扬跋扈、霸气冲天,一副天王老子真理在握的气派,这莫非也属于文人的德行吧。但是有时也自我劝慰,能否火气小些,绵里藏针,行文再温和从容些,但是一到运笔行文,便身不由己,故伎重演,文人秉性,改之难矣!
那还是大学时期,偶然与一位我崇拜的学长谈起写作,他说了一句影响我甚大的话,宁愿偏激也不折中,宁愿遭人骂也不愿遭人笑。多年后,文兄的话一直萦绕耳边,难以忘怀。文兄的文风也一直是我效仿的对象,他后来发在报纸上的很多文字我都精心地保存起来,文笔犀利,语言幽默,见解深刻,我总是爱不释手,视若珍宝。如今,文兄迁居他乡,但是他写的每一本书我都视如珍宝奉为圭臬,时常品咂,常常玩味,文兄的思想与文风浸入骨髓,成为我生命血肉的一部分。这些年,惰怠的我写的文字质劣量少,很是感到惭愧汗颜。我本一书生,写作是我立身处世的资本,也是我生命赖以维系的精神支柱,但是我蹉跎时光,荒废光阴,一事无成;文字是我至爱,但是我这些年在文字上下的功夫微乎其微,没有深度,没有文采,没有咄咄逼人的锐气与锋芒,心老文心衰,志短文气弱,功利文风哀。鲁迅先生曾写过一篇《文人无文》的杂文,对文人进行了一针见血的剖析:“拾些琐事,做本随笔的是有的;改首古文,算是自作的是有的。讲一通昏话,称为评论;编几张期刊,暗捧自己的是有的。收罗猥谈,写成下作;聚集旧文,印作评传的是有的。甚至于翻些外国文坛消息,就成为世界文学史家;凑一本文学家辞典,连自己也塞在里面,就成为世界的文人的也有。然而,现在到底也都是中国的金字招牌的‘文人’。”先生的文字总是让人如芒在背,人之一生,写下的文字湮灭失传,本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如今收罗自己写下的文字编成这薄薄的一本小书,何为哉?别无他,只是敝帚自珍罢了,但书中的很多文字当时确实是怀着满腔热血写下的。我也曾一度要当一名以笔为旗的文人,写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宏大篇章来,就如小时候也曾把自己写的习作抄写在一个精美的笔记本上,想过一过出书瘾,但心血来潮之后,时过境迁,没有坚持多久,就夭折了。也如年轻时我做过的很多梦,现在大半都忘却了。命运决定着文运,多少自己信笔涂鸦的文字都淹没在历史的风尘中去了,但是我还是把这些将要成为灰烬的文字收藏起来,为了忘却的记忆,为了记录下自己曾经走过的沧桑岁月,为了满足自己向人炫耀的虚荣心,为了表征自己文人的身份,这些文字暂时保存下来了。我知道,谁能经得起时光无情的过滤呢?正如我老家人的一句俗话,“五十年后,谁认识谁啊!”真好,我相信,这句话是真理。
王庆杰
2015年10月8日于郑州市郑东新区龙子湖畔
王庆杰编著的《往事片羽(精神发育史的个案考察)》以犀利的文笔,清新的格调叙述了一位学人在浮华喧嚣的时代语境中,独特的生命感悟,叙写了学人敏锐的心灵在生活起起伏伏、明明暗暗中捕捉到的那些闪闪烁烁的情理哲思,特别是作者在当今文化历史散文泛滥的今天,对历史脉络人性化的暖意解读,对生命时光里那些吉光片羽的打捞,都渗透了一位学人的学术良知与操守。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位学者悲天悯人的情怀,就这样次第绽放在您的面前……
王庆杰编著的《往事片羽(精神发育史的个案考察)》用犀利的文笔,清新的格调叙述了一位学人在浮华喧嚣的时代环境中独特的生命感悟,对历史脉络人性化的暖意解读,对生命时光里的吉光片羽打捞,都渗透了一位学人的学术良知和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