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那些汹涌,将不为心事而存在
参加父亲葬礼的时候,她们遇到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不爱说话,却明显是一个已经早熟的少女,她默默做了很多事,包括在医院独自照顾临终的父亲。火车要开走的最后一刻,大姐脱口而出:要不要来镰仓,和我们一起住,我们都在工作,能养活你。她看清了这个妹妹的不快乐,她也是被剥夺过童年的人;还有那个明显对妹妹不太在乎的继母,那是她们父亲的第三任妻子,这个妹妹的母亲早已去世了。
月台上,她想了片刻,终于激动地回答:我来。这时火车门啪一声关上,姐姐们在车厢里向她微笑,她们会在镰仓等她。她在站台追着火车一直招手,下一个镜头,她真的就到了镰仓。这三个姐姐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妹妹的母亲,就是当年破坏了她们父母婚姻的第三者。
如此错综复杂的前尘往事铺垫后,并没有任何狗血的事情在那幢老房子里发生。四姐妹各自过着她们那一部分的生活,当然也一起去踏浪。院子里的梅树结果后,她们便酿梅子酒,只有在喝醉的时候吐露过一些隐藏的心事或者不快。这些情节属于2015年上映的日本电影《海街日记》,镜头剔除了现实中所有可能的痛苦,只留下夏天的线香花火,镰仓的樱花海水,少女高高扎起的刘海,还有踢完球额上晶莹的汗珠。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身处道德困境中的普通人。每个人的身上或者身侧,都可以有各种不平静的故事发生。这个世界上少的似乎是一座靠海的小城,一声前嫌不计的邀请,和一场没有斗争的姐妹情深。所以,即便我们知道电影里搭建的那座庭院终将消失,甚至与真正的现实缺乏关联,每个人都默默同意了用唯美掩盖伤痕,温柔能战胜恨,而即将离开人世的人,他们不可能再活过来,但至少离开前,都看到了今年最云蒸霞蔚的那场樱花。
似乎在有海的地方,我们就更容易允许自己天真柔软,或者让一切自然发生。
我的大学也在一座靠海的城市,宿舍四个女孩关系一直要好,四年里从未因什么事红过脸。而我们四人能被安排在同一间宿舍,只因进大学后的宿舍分配是按学号来的,而学号是按姓氏字母排下来的,我们恰好是Z的最后四个人。
我们也一起去过海边,把鞋脱下来拿在手里,让海浪不厌其烦地冲刷脚踝。校园里也有粉色的樱花树,买了新卡片机,就大呼小叫地拍那些如今看来相当俗艳的风景照。星期五的傍晚一起去逛夜市,吃那些甜腻或者辣得掉眼泪的小吃,再买一堆便宜的裙子,把黑色塑料袋拎在手里,努力去追最后一趟能回学校的公交车。无事发生的岁月总是被大脑抢先忘记,而始终记忆清晰的,是毕业时我已经确定去北京工作,无法回学校穿学士服参加毕业典礼,她们三个人悄悄去借了学士服,在学校里预先让我拍了照作为留念。至今还笑得要掉眼泪的是,后来才发现借的那套竟是硕士服。毕业后,我们散居不同城市,虽然不会忘记对方,但终归还是各有了各的生活。
三年前的冬天,我去过另外一个有海的城市旅行。那时候,我怀着重重心事,几乎是以逃避的心态跑去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当然,那里有一个我信任的朋友,他在海边一个小渔村里开了一家冲浪俱乐部,那里也是一家青年旅馆。到达的那天晚上,他开着一辆敞篷吉普来机场接我,我在到达厅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的容貌和几年前并无变化,手里提了一只肯德基的纸袋,但他说这并不是给我的。
吉普车开过两段长长的隧道,其余的路途,两岸几无灯光。我只在黑夜里看见有淡淡的山峦安静地伏在路的两旁,一片臆测中仿佛形成了抱合的峡谷。到达以后,安放了行李,朋友带我去吃烧烤,是村中渔民自己开的烧烤摊,便宜又好吃。烧烤摊正对着渔民的宅屋正门。屋内的正墙上设有佛龛,又或许是供奉的祖先牌位,夜色中红烛闪亮。朋友说,这里的午夜还会有老人唱曲调古怪的歌,又或许那是一种咒语。吃完烧烤,我们提上没有喝完的啤酒,在无人的海滩上走了走。我不是没见过夜里的海,但此处的海滩远离城市与景区,四周基本没有灯光。浪潮从海湾口涌进来,似乎也带进来新鲜的危险与黑暗。我说我看见了流星,他说他曾在夜里冲过浪。你看这世界上多得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你有多软弱,他们就有多勇敢。 而吃掉那袋肯德基的,也是一个来旅行的女孩。后来的那些天,她对着大海,目光涣散,像每一个因为失恋来远方疗伤的文艺青年。我们没有交谈太多,只听说她的未婚夫跟她的闺密好了,在这样一个非常俗套的爱情悲剧里,只有经历的人才能明白那种痛苦可以到达的深度。
白天的海湾里散落着零星的冲浪者。我坐在院中靠墙的一张老木榻上,像一下子回到了幼年在外公外婆那座老宅里度过的夏日时光。而她突然换上了一套比基尼,尽管这里纬度低,但总归是冬天,海水在下午时冷热不定。她说她要游到对岸去。
她真的就那么下了海,往对岸奋力地游去。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点儿在浪里漂浮,觉得她可真冒险。前几天,她就对着海湾对面的小山说,可真想游到对岸去啊,没有想到她真的就去做了。
而我还是一两天后顺着沙滩一直往对岸灯塔的方向走,绕了大半个海湾回望我们的那间小小院落,才看到,那片海域实际上宽阔极了,而那些浪是如此的汹涌而不可测。那天下午,她几乎冒了丧生的危险。
回程的机票我们订的是同一天,在为到达北京而提早从行李箱拿出羽绒衣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她觉得那件事在她心里过去了。
我们在到达口分别,后来也再无联络。而我再也没有因为心事去看过任何一片海,我希望她后来也没有。我希望我们都去看那些不为心事而存在的海。
是的,又一个冬天即将过去了。祝我好,也祝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