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永老师沉思地看着男孩在下面一蹦一跳地走路。这个男孩家里可算得是赤贫,他的母亲患重病,父亲在城里收破烂维持一家的生活。这个十二岁的小孩怎么会对自己的前途如此忧虑?煤永老师心中的幸福感顿时消失了。也许这个男孩是他的良心,他的良心来提醒他了。
明天下午他有两节地理课,他打算给同学们讲讲新疆的戈壁滩。他注意到每次上地理课,谢密密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张着一张大嘴很吃惊的样子。可是一考试起来呢,他又是不及格。他觉得这男孩很有天分,非同一般。煤永老师一般不叫他回答问题,因为以前他叫过他两次,两次都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去过他家好多次。那是两间近似窝棚的土屋,家里有三个未成年的小孩。他们的父亲一看就是那种很努力的男人,但谋生技巧大概很差,并且已经有些年纪了。煤永老师觉得他的年龄同自己差不多。有一回,这位父亲还送给煤永老师一个乌木鞋拔子,可能是他捡破烂捡来的。
“谢密密不好好听课吧?您帮我狠狠地揍!”
他这样说,说完就笑了。煤永老师估计这位男子是不会揍小孩的。
煤永老师喜欢这一家的氛围。患病的慈爱的母亲,乐观的父亲,活泼的小孩。倒是谢密密显得有点同家人不同,他注意力不集中,煤永老师猜不透他的心思。煤永老师受到这家人的爱戴,谢密密的弟弟和妹妹每次都缠着他要他讲地理故事。当他讲故事时,谢密密就离得远远地站在那里,似乎在为家人抱歉一样。煤永老师从心底觉得这个小男孩不应该有这么重的心思。但他又想,这种性情应该是天生的吧。
谢密密这个小孩时常神出鬼没。煤永老师在学校围墙外的水沟里看见过他。他躺在水沟边,一边脸浸在水里,煤永老师还以为他发了疾病呢。听到煤永老师叫他,他立刻就起来了,衣服裤子上糊着湿泥巴。那水沟的确可爱,里面长着水草,还有小虾。当时煤永老师想问他什么,可又忍住了,他估计自己得不到回答。谢密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主动来找他,还主动同他说话。他生活中大概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那会同什么有关呢?煤永老师看见他躺在水沟边时,曾有过冲动,就是同他一块躺下去,将脸埋到水中。从那以后,煤永老师只要胡思乱想,这个小孩的形象冷不防就跳出来了。有段时间他甚至想收养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自己家才是最适合他成长的处所。煤永老师是乡下的亲戚带大的,见过许多世态炎凉,所以他觉得谢密密的家庭是很幸福的,这个幸福的家庭培育了他的个性。煤永老师想到这里时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脚背上爬过去。他低头一看,居然又是一只螃蟹,还是那种山螃蟹,不过是另一只,更小。是小蔓搞的鬼。
他拿起了电话,给小蔓讲螃蟹的事。小蔓在电话那头答非所问,说“爹爹运气真好啊”。他放下电话,发了一会儿呆,明白了女儿的苦心。小螃蟹被他放到了一个水盆里。
生日那天夜里,他牵着小蔓的手在操场走时,分明感到女儿的手变得有力量了。可她小时候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她是乐明送给他的礼物,一份他承受不起的礼物。虽是承受不起,不也还是承受了吗?生活总是这样的,那种看得透的千里眼从来没有过。在那段漫长黑暗的日子里,他哪里料得到会有今天这种平和满足?
操场上有人在吹哨子,声音一阵阵传来。像是在带学生上体育课。今天是休假,不会有学生来。煤永老师脑海中一亮,是张丹织?那哨子吹得很有激情。他决定去操场看一看。
当他来到操场时,却发现只有许校长一个人抱着头坐在草地上。根本没人吹哨子。煤永老师悄悄地回去了。可是他没走多远又听到哨子声,于是他快步回到操场。这一次,还是只有校长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煤永老师立刻离开,生怕校长看见自己。
煤永老师回忆起星期五深夜的事。当时那么黑,小蔓是怎么看清那女人的模样的?因为她当时说:“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或者先前她就在外面碰见过这两个人?校长有点像老花花公子,不过他在工作上是非常严肃的。他喜欢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他感到小蔓对校长的印象不好。他有点怀疑是校长在吹哨子,可他没必要啊。只有体育老师才会像这样吹哨子。他进了屋,关好门,又一次听到操场那边在吹,那架势就好像带了一大群学生在跑步一样。不知怎么的,才过了一天他对张丹织的印象就变好了,尤其是想到她居然是连小火的女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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