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本头、马屁股
老太太并不老,只是有些胖,但也并非胖得不堪。不低的个子,剪个赫本头,当我第一次看到她时,不禁在心里轻轻地笑了。
“来吧来吧,让孩子来吧!”她转头对继母说,“就让她住你的房间。快去收拾收拾!”
继母把我的手拿过去,放在她的手掌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指温润纤细,美过我的。然而那轻拍中有停顿,虚弱地、献媚地赔着小心。
我好脾气地任由她拍着,在心里轻轻地数着:1、2、3……我准备数到10,如果她还不放开,我就自己把手拿回来。
“这里倒是离学校挺近。”爸爸说。
“离舞蹈学校也不远,只隔一条街。”继母也附和道。
他们一左一右,在我身边极力兜售住在这里的好处。
我安静地坐在那里,谁都不瞧,一直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用木框简单装裱的画,那是乔治·修拉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画上的大人和孩子,男人与女人,那样的规规矩矩、安静而有秩序。近处的女士被戴礼帽的绅士挽着,她身后的裙撑高高鼓起,看上去好像马的屁股。
我的眼睛瞧着“马的屁股”,耳朵却极力倾听他们的交谈。他们一直在说我,不时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仿佛我是问题的核心。
“拍拍?”
“嗯?”
“你觉得呢?”
我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半天不响。
我也知道,他们度蜜月时我不能跟着。我只是,只是不愿意让他们那么容易得逞,那么容易就把我给丢到脑后去。
沉默了好半天,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好吧。”
他们像得到赦令一样,长舒一口气,身子靠向椅子靠背。我看到爸爸悄悄地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继母则风一般地旋身回屋,准备明天旅行的行李。
“给我买个闹钟,”老太太顿时活泼起来,“我好接送她上学。”
“不用,”爸爸轻松地呵呵笑起来,“让她自己去。小学一年级时她就会自己上学了。”说着转脸向我望过来。
我避开爸爸的目光,别过头去。心里头一百个不是滋味。
爸爸走过来,安慰般地摸摸我的头:“在这儿可要听外婆的话……”
我轻轻地挣脱开,装作一门心思看他身后墙上老太太的一幅肖像画:画上的她比现在年轻,没有这么肥。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稍稍有些不耐烦,不时将眼梢瞥向旁边,让人感觉灶上正煲着汤,一旦沸了,她会随时准备跳将起来,跑过去抢救。
唉,说真的,我并不讨厌她,当然也说不上喜欢。可是一想到往后几个星期每天都要和她吃住在一起,我的心里就有些忐忑不安。
外婆!
我敲了敲门。
门吱的一声开了。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副纸牌。在她身后的客厅里,还有两位老太太,手里也拿着纸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外婆……”我一向不怎么喜欢叫人,可是眼下,我正努力克服这个缺点,“外婆,我放学了。”
不知为何,她看上去好像有些慌乱,转头向那两个老太太.准备给我们介绍。“这是都枚的……”都枚是我继母的名字。
“噢……噢……”两位老太太张着嘴,不住地点着头,打量着我,“噢”了半天嘴巴才慢慢合上。
“快进来,快进来!”她们热情地向我招呼,转头冲老太太眨巴着眼睛。叽叽咕咕地小声笑着,“怎么觉得……”
老太太脸上讪讪的。
两个老太太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突然间爆发出一阵呱呱的大笑。“哎呀我的老姐,你真行!”其中一个边笑边拍着自己的大腿,指着老太太笑道,“居然赶到我们前面去了——已经做了这么大孙女的外婆!”
这么一夸.老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我站在那儿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只见她咚咚咚走过去,夺过那两个老太太手里的牌,扔在桌上,“不玩了!不玩了,散会!”她把那两个老太太推出门去,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随即又打开,取下衣帽架上她们落下的衣服,一下子给扔了出去。
门外。那两位还在叽呱乱笑着。
“这两个没文化的!”她一边嘟哝着,一边抬眼看着我,笑了。
见我进屋后一直站在那儿,身上背着书包,还在等她请我坐下,忙招呼道:“别在那儿站着,快进来!”
几天后,在楼下的院子里,我又碰见那两个老太太,她们指指手里的小筐,请我吃荔枝。我摇摇头,谢过,走开了。我听见她们在身后嘀咕着,大概的意思是:老家伙怕是真的伤心了,女儿不听话嫁了个老男人,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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