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天上的人们和天上的故事其实十分简单,就是群山环抱,风动草伏。天空中只有云影和偶尔出现的盘旋的苍鹰。一团团像挤出来的泡沫般的云彩,从山顶出现,就像一个偷牛贼潜行而来。在长满野草的一些田垄间,还有人种植着苞谷、洋芋和荞麦,但田里的杂草比庄稼还要茂盛。
我一直认为在高山顶上的生活是充满遐想的,那里肯定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我看到民国时期的房县县长贾文治在《神农架考察记》中这样记载: “大九湖为川鄂相交之高原盆地,东西狭而南北广,纵横五十余华里,约计面积37500市亩。乃巫、房、巴、竹行旅之孔道,为川鄂商业交通之要卫,地形超越,山水环抱,有控制川巴之优势。土地平旷,流水不通,浸酿成湖,不利农作……”我还读到一位当年剿匪老干部的回忆录,说他们当年来到这里,看到碧波荡漾、水草丰茂的湖边,住着许多渔民。湖边还生活着一种特有的野鹿,就是草鹿,双角直伸,重达几百斤。因为湖水消失,草鹿绝种。有一种土鱼,钻进泥沼中,有土腥味。还有一种野生稻,碾出的米圆溜溜的,煮出的饭香味扑鼻……我喜欢这旧时大九湖的意境,沿岸的渔民和渔船,这高山上的渔家,他们向天空撒网,向白云捕鱼,这种景致何尝不是仙境呢?
一个巨大的伤痛的事实是,20世纪70年代,在学大寨的蛊惑下,有人觊觎这片湖泊湿地,为将这片湖泊湿地改造成万亩良田,当地出动数千人开挖了盆地的落水孔,将湖水引入地下暗河溶洞。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水没有了,但“良田”不长庄稼。因为是冰川遗址,湖底全是石头漂砾,沼泥虽然深厚,在劳动力奇缺的情况下,荒草比庄稼长得更快。那些湖边的渔民和渔船不知去向何方,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儿生活过。那时候,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这片高山湖水的重要。不就是个天池吗?如果我们的古人将它命名为神农天池,而不是湖的话,也许会逃过一劫,但填湖造田的政治需要,使得它成为了被杀戮的目标,生态灾难就这样降落在这几万亩水域的高山顶上。
一直以来,让其蓄水的呼声不绝,我在我的《夏走大九湖》的文章结尾写道: “最好是采取措施,完全恢复她湿地的原貌——重新成为名副其实的、碧波荡漾的大九湖,这可能就将是国内已知的最大高山湖泊了。不过这只是一种怀旧般的憧憬,但,也许真有一天,它会变为现实,让神农架的雄峻和神奇,青葱和广袤都倒映在她的怀抱中,这莫非不是地球的幸事!”
这一天终于来了,愚蠢的一页翻过去了。湖,又回到了群山的怀抱,大九湖成为了真正名副其实的高山湖泊和湿地。
我会被水俘获。这正是我一生伤痕累累过后需要静憩、摆脱、湿润和洗濯的地方。只是它藏得太深,太远。在极限的干渴和疲惫中,承受这山风与湖波吹过的幸福和晕眩,恍惚与感激。我现在想来,我是追寻这片雾中的风景而来的。水生雾,雾生景。那被雾霭紧裹的,与山相依的湖泊,有一种把群山推向很远的幻觉,所有落入湖中的山冈好像非常遥远,好像在云端,在心的私密处。
那些山各有雄姿,从水中看,似乎是从云上蹿出的鹿,正在草场上欢跃。而在湖的对岸,一些牛在深沉的雾气中哞叫,吃草,纯银样的波光围绕着它们。挂甲峰的影子是无比美丽的,这是我唯一能辨识的山峰,其他不知名的山峰有着不知名的美。雾气不仅在水面上,也在山问蒸腾,这让山冈浸润在了水之上,浮着一般,摇晃着,沉入我们的冥想。山与水生成的雾气往往是蓝色的,你会很爱这种蓝,是一种混合的蓝,混合了天空、山冈、树木、湖水、水草和水汽的蓝。它太浓酽,村庄、田垄会洇成这种蓝色,像是一下子跌入染缸,小路、沼泽、奔走的牛群,全都掉入这种比梦游更不可思议的蓝色。这里是神话中蓝衣人的出没之地。天空从远处的村子上撕开了一条缝,就像破晓。永远,这片地方,都在薄雾中破晓。它是永远的早晨。
大九湖的晨雾大约是最美的,轻柔得像紫玉,云影和山影一旦明亮就会蹒跚坠入湖中,仿佛宿酒未醒。或者,干脆它们就是一整夜在水里浸泡着。一两株树很好奇,它们走近湖边,窥探这些山影的命运。结果它们探出头看时,发现了自己曾有多么自恋。它们搔首弄姿,陶醉在自己的轻佻中,和自己的影子调情。这个早晨多美啊,与山水的暧昧也有可能是一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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