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案白案,这个“案”字,是不是会让您立马儿想到血哩呼啦的谋杀案?其实,红案白案的这个“案”字,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特指切菜或做面食的案板。
中华饮食博大精深,灶上灶下分工明晰,但大体分为炒菜和做面食的两工。按北京话说,所谓红案儿,就是专门炒菜的;白案儿呢,就是专门做面食的。但念的时候,一定要加儿化韵,说成红案儿白案儿。
这个“案”字,跟案件或案子是两码事儿。不过,您看到的这本书,红案白案的两层意思都含在里头了。换句话说是红案和白案里的案情。
老北京人管餐饮业叫“勤行”。早年间,入勤行学徒,您首先得认案儿。跟着红案儿师傅学,您这辈子就只能在灶上掂炒勺;跟着白案儿师傅学,那您就要跟面食打一辈子交道了。没辙,这是行里的规矩。
红案儿跟白案儿,虽说都在一个厨房里练活儿耍手艺,但红白分明,各走一经,通常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案板是死的,人是活的。案儿上的手艺是高是低,一动筷子就能见分晓;人心却搁着肚皮,它什么样,您拿显微镜也瞅不出来。
于宗信倒霉就倒霉在案儿上了。因为当初学的是白案儿,所以他认准了这辈子得吃这碗饭,别的工作他压根儿就没走过脑子。当然,他的脑子也不会拐弯儿,因此他在老字号饭庄德兴楼干了大半辈子白案儿,也受了几十年的委屈。
他的头脑透着简单,很长时间也弄不明白,他干的是白案儿,但在他脚底下使绊儿的偏偏是红案儿上的彭长霖。直到快退休了,他才醒过昧来,敢情于家和彭家是世仇。他跟彭长霖的恩怨,从他们的老祖那儿就结下了。
不过他也为此犯起糊涂来,虽说他们的老祖当年都是宫里御膳房的厨师,专门侍候乾隆爷的,宿怨也是那会儿留下来的。但是到彭长霖和于宗信这儿,已然有七八代了,干吗还要纠缠那些历史的恩怨呢?
于宗信不会想到彭家到现在还保留着家谱,而且代代相传的祖训,明明白白写着自己的仇人是谁。祸根也许正是打这儿来的。
造物主也好像有意捉弄人,让彭、于两家的红白案儿手艺一直没断桩(北京土话:一直在相传的意思),而且还让于宗信和彭长霖凑到了一块儿。都在一个饭庄混事由儿,打头碰脸的,您想能没有故事吗?
不过,我跟这两位爷的相识,可不是因为红案儿或白案儿上的碴口儿,而是因为一间年久失修,将要倒塌的小平房。
这间小南房在西城的一条老胡同里。这是2008年前后的事儿。当时的西城要扩建金融街,许多老胡同都面临拆迁的命运,包括这间小南房。
龚二跟我老熟人。他知道我那会儿正在构思长篇小说《传世猫碗》。有一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哥,有档子奇事儿,你想不想听?”
龚二比我大两岁,却总是管我叫哥,透着他对我的敬重。
他的大号叫龚晓健,龚二是他的外号,但他在家里是独苗儿。北京的爷儿们管二百五叫“二货”或“二B”。知道这个,您就明白他的外号是怎么来的了。
龚二已经四十出头了,但我到现在也弄不清他的真正职业是什么。他一天到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不知道他吃的是哪碗饭。但是他有一门儿灵的绝活:不管哪一界的名人,他都够得着(北京土话:接触到的意思)。也搞不清他是什么路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只要出了名儿,他都像苍蝇扑肉似的踪上人家。在名人面前,他那种殷勤和热情,似乎能让木头疙瘩开花。
据说他小时候挺聪明,长得也咕立(北京土话:结实挺脱的意思),本来能有点出息,但却让一个电影明星给毁了。
那年他八九岁,他爸爸带他到动物园看老虎,回家坐公共汽车。车上,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一直瞄着他。快下车的时候,那位长者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蛋说:“小家伙长得挺有意思。想不想演电影?”他爸爸一愣,打量着这位长者说:“他够格儿吗?够,就让他试试。”长者说:“我们正要拍一部电影,里头有个小孩儿,我觉得他合适。”他爸爸仔细端详,认出这位长者敢情是赫赫有名的电影明星。于是把家里的地址留给这位明星,和儿子期待着他的召唤。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