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幼儿园了,为了打发时间,沈嘉毅独自一个人会沿着西藏路向南走得很远,哪里热闹,哪里就有他。他熟悉西藏路上的每一栋房子,每一条弄堂,每一个门牌号,每一家饮食店,每一家烟纸店,每一家电影院,西藏路桥南面的南京路和市百一店的交叉路口是他经常去的地方。在那特殊的时期里,那里成了传播政治信息的中转站,只要出现新的政治运动高潮,那里肯定热闹非凡,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漫画海报,从房顶上悬挂下来,贴满大街两侧,观看的人群人山人海,到处插满红旗,还有许多人在宣传卡车上高呼口号或敲锣打鼓,这时也是他闲逛最起劲的时候。虽然他看不懂大字报的内容,听不懂口号和人群中议论的各种事情,但他隐约感到这些大字报和议论的背后,可能和爸爸的自杀事情有着某种联系。残酷的现实使这个原本天真的孩子过早地介入了政治,过早地承受了政治的压力,这将严重影响他对世界的认识,影响他今后的人生。
其实,他喜欢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有他喜欢学的漫画。面对这些生动形象的漫画,他总是看不够,甚至当场拿出纸笔临摹他所喜欢的漫画,回家后再不断模仿,重新画过。他记住许多漫画的方法,一般是头像大身体小,头像可以画成各式各样的,有些是长长的脸上加个大红鼻子,有些是六边形的脸上长了一双小眼睛,有些是光头大麻子,身体也可以画成各式各样的,有些把身体画成臭虫、蟑螂、毒蛇等。这些反面角色的夸张易懂的漫画也隐含着绘画的基本技巧。他聪明伶俐,很快掌握了这些漫画的要领,为他消磨时光找到了绝妙的方法,也为他今后的漫画或简笔画打下了基础。
居住在西藏北路两侧的孩子,都在附近的小学就近上学。嘉毅上小学了,学校就在西藏北路东侧的甘肃路上。这所小学是由以前土地庙改造而成的,人称“庙校”,学校的正面是一堵青砖大墙,很高很大,中间嵌着漆成黑色的庙宇大门成了校门,外加没有改造过的高高的门槛,孩子们每次进校都要高高抬起脚才能走进校门,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一种稀奇古怪叫人害怕的感觉。进入校门,正前方的最里面原本是放菩萨的位置变成了大讲台,光线很暗,虽没了菩萨,还是有让人肃然起敬的威严,讲台的两边写着大幅的正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原本善男信女叩头上香的地方成了礼堂,正上方装了不大的天窗,学校开大会时,可以容纳全校的学生。礼堂的两边严格对称,木结构的上下两层,有十几间教室和几间老师的办公室,墙壁空余的地方全是黑板报。不论上课还是下课,学校没有安静的时候,上课时从各个教室传出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响彻礼堂,课间休息时,同学们的吵闹声,在木质地板和楼梯上跑动的脚步声充塞了整个封闭的空间。这样封闭的建筑里,只有在所有学生放学离开之后,才能安静。
学生们每天早晨,在学校外面弹格路的马路上做完广播体操后,按班级顺序进入校门,走进教室上课。同学们每次走进校门,都能看见站在值日老师后面的角落里的一个老头。他微微驼背,一动不动,像一件奇怪的雕塑,总是穿着一件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工作大褂,走路时整天低着头,满脸胡子:可双眼很亮很有神,黑白分明,带着一种无法让人看懂的奇怪的冷光,全身散发着怪怪的油墨味。同学们在背后叫他老妖怪,低年级同学每当遇到他时,会觉得害怕,常常绕着他走,而调皮捣蛋的高年级学生有时会朝他扔粉笔头,骂他老妖怪,把他当成出气筒。其实,他是专门为学校打铃看门的,负责印刷和收集垃圾,听老师讲他是一个需要劳动改造的人。嘉毅每次看到这个老头,总有一种莫名的不舒服感觉,不论老头的眼神,还是走路的样子,他都不喜欢,迎面碰上也会绕开。在嘉毅离开这所小学好几年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说这个老头原来曾经担任过这所学校的校长,但在他的记忆中只剩下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每间教室后墙上都有一块黑板。学校为了提高同学们的政治觉悟和学习能力,规定四年级以上的班级都要由同学自己出黑板报,每两个星期或一个月出一期,不时还组织同学们对黑板报进行评比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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