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出借
阿纳托勒·布罗亚德
作为资深书评家、书评编辑和《纽约时报》撰稿人,阿纳托勒·布罗亚德同时也是几本书的作者和编辑,其中包括《愤怒中的卡夫卡:格林威治村回忆》和令读者陶醉的随笔集《生病了》。他还写了一本讨论生死的书。本文发表于1981年的《纽约时报》书评专栏。作者把借书给朋友的痛楚比作“我对借出去的书,就好像大多数父亲对未婚同居的女儿的感情”。
暑假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于是我的朋友们都跑来跟我借书,因为我的书比别人多。他们可没意识到,我借书出去的时候心里有多么痛苦。他们也不明白,我忍着死一般的痛苦把爱、真理、美、智慧和安慰借给他们。同样他们也不知道,我对借出去的书,就好像大多数父亲对未婚同居的女儿的感情。
这倒不是说我不喜欢借书给别人。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一些博爱,一本好书感动我的时候,我也想要让它去感动别人。如果人人都读到它,世界将会变得更好、更可爱。可是别人跑来借的却不是这类书。又有多少朋友跑来跟我借《毕肖普诗选》或《中世纪的没落》呢?
另一个借书出去的动机,不过是想要看看书借出去到底会怎么着——是否会被小孩子当成玩具。强迫别人借某书,类似于强行给客人灌酒,或诸如此类的蠢事。一些人看完了书却不知所云,那是因为他们实在是看不懂啊。
有时候我被人当作医生,他们问道:“可否推荐一本书给一个刚离了婚的人看,或是给一个心情不好的人看?”劝人离或合是积善德呢还是损阴骘?他们怎么不跑来问我什么书适合情窦初开的人读呢?
一想到那些人把我的书拿去做假日消遣,我心里就难受。我对书有若贤妻,他们却视若荡妇。他们大多滥交无度,喜新厌旧。在我看来,倘若不从乔叟或拉伯雷读起,便无理由读后来的里昂纳多·麦克尔斯。就让波德莱尔的《疯狂之翼》像海鸥一样与他们擦肩而过吧。
有时候也有人指定跟我借某一类书,我便想方设法不把这类书给他们看见,免得他们把好书给读歪了。
海伦·凡德勒曾经说,著名的诗评家I.A.理查德总是尽力不让谵妄的误读曲解那些他最喜爱的作品。马拉美也是这样一丝不苟。他说:“倘若一个智识平庸、毫无文学修养的人有朝一日看我的书,并且装模作样地说喜欢,那就是个大笑话。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
前来借书的朋友倒大多不算是家徒四壁,那我倒要问问了:“倘若你真要读这本书,你干嘛不去自己买一本呢?你把一向的慈善之心移转到文学上来岂不更好?穆里尔·斯巴克的《有目的的消磨》一书中,主人公认为世间俗人总把书本当作难得之物。对于书虫来说,读借来的书可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儿,倒像是窥淫癖一样见不得人。
偶尔我发现一本极其难得的书,可不想让人跟我分享。这样的书更有一个好处:能叫那没读过的人更想要读,读过的人更能读出深意所在。这样一本书借出去,无异于羊人虎口,简直是蠢人做的事情。书的秘密就像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
书一旦出借,我便想念异常。按照T.S.艾略特的说法,每一本新写的书都会改变过去的一切书。同样,每一本新缺的书都会改变书架上的所有书。我的书架的颜色、样式都会破坏掉。我的头脑变得乱糟糟的。我不安于心,不稳于步,不辨爱憎、不知声色。我想知道那本书何时完璧归赵。我像在凌晨时等候年少的儿女从不明不白的聚会上归来。《被解放的楚克曼》一书中,楚克曼的兄弟想从一个女孩子手上讨还欠书,只好娶了她。那些嗜书成癖的人倒宁愿把书送人,也不愿意忍受等书归还的痛苦。
最危险的事情莫过于等朋友还书。往往在这种时候,友情系于一线。我期待朋友的是痛苦、入迷,是泪水、升华的神情,是颤抖的双手、哽咽的声音——可时常人们只跟我说一句:“我喜欢这本书。”
天哪!“我喜欢这本书”——这难道就是向我借书的全部理由吗?
书啊,对那些偷书的人、借书的人、借书不还的人,你变成他手上的一条蛇吧,咬他,叫他瘫痪,让他的家业败落,让他在痛苦中萎靡,大声求饶,让他痛苦到死。让书蠹噬啮他的肚肠……直到最后一项惩罚——被地狱之火永远焚烧。
——无名氏,《对偷书贼的诅咒》,西班牙巴塞罗纳圣佩德罗修道院
P54-56
石涛
关于书:
因为6岁时读了一本《古希腊神话故事》,从而跟书结下不解之缘。神话中的女人们既美好又色情,专门挑动男人去格斗厮杀,正像我在幼小的年龄已经观察到的事实那样。
犹如中世纪的教堂,书成为专制社会里人们心灵的避难所。在那样的时代,书可以让人像开小差一样逃离政治斗争的战场,心里满怀着惊恐的甜蜜。当然,也可以像被抓住的逃兵一样遭到枪毙。上初一的时候,我因为读了一本20世纪30年代的言情小说《长相思》而遭到全班批判。老师在怒陈我的错误时说,一个小小年纪的学生,居然想“经常”相思!我忍不住说,老师,不是经常的“常”,而是长久的“长”。于是招来老师和同学们更猛烈的批判。
书是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如果世间没有书,人的智力就会枯萎。但书的危险在于,它引诱你堕人情网之后就撒手不管了,把你孤独地扔在世界上寻找阅读的最高境界。而事实上,你根本找不到最高境界,就像一个男人以为世间存在着完美的女人,便毕其一生寻找,但最终一无所获。原因很简单,世间既没有完美的女人,也没有完美的书。
本雅明有一个极端的说法,他把书比作妓女,说书和妓女都可以被带到床上,她们把夜晚变为白昼,把白昼变为夜晚。任何一个曾经彻夜读书的人都知道这个滋味——激动的不眠之夜和白天的昏睡不醒。
关于出版:
我极其讨厌被人称为书商。只有出版家才是正当的称谓,二者的差别在于:一个是创造想象力和神话的人,一个是依靠人类的好奇心挣钱的动物。后者更准确的名称是——卖废纸的商人。我以为,不能因为卖装订好的废纸就可以被称为出版。出版的原始含义有向公众发布见解的意思,而不是仅仅卖掉印上文字的纸。而见解,可不是每个人都敢说有的。
当然,在一个把肤浅的调侃当作见解,或者把互联网上的文字杂耍和语言碎片当作文学的时代里,卖废纸的商人时不时地也能称自己的营生为出版。
关于读者:
“读者”并不是读书人,他们准确的称呼应该是——图书消费者。图书消费者和其他消费者一样,都是花钱买商品的人。他们不是个体,没有姓名,可以被抽象为两个字,也可以庞大到成百上千万。他们是出版家头上的暴君和主宰,对书籍的命运握有生杀大权。
有的时候,读者还不如其他消费者行事得体,因为他们常常只看不买,在书店里就完成了消费,然后把商品放下一走了之。读书人则不一样,他们必须先占有了书之后才开始享受阅读的乐趣。如果用结婚做比喻,读者和读书人的差别在于,读书人必须把媳妇娶进门来进了洞房才能行合欢之好;而读者呢,还没等把新媳妇接上花轿,就急迫地要在娘家行房事。
关于畅销书:
畅销书古来有之,但要论规模则是今天才有的事,因为过去能识字的人已经是少数,即使每个读书人都买一本,也不足今天的九牛一毛。不过,尽管今天的人差不多都会识字,但他们却绝不都是读书人。事实上,按比例来说读书人的数量几乎没有增加多少。他们虽然是好书的真正买主,但光有他们买书还不足以让任何书畅销。因此可以这么说,凡是有什么书成了畅销书,那一定不是什么太像样子的书,因为恰好是读书人之外的所谓“大多数”在购买。他们按照识字的要求浏览,而不是按照审美的标准阅读。比如“奶酪”一类的书,就是标准的弱智畅销书。如果谁读了“奶酪”而没有变得更傻,那他不读它们也不会糟到哪里去。
好在偶尔会发生点例外,于是有些好书竟然成了畅销书,大众也会跟着一窝蜂地去看热闹。这倒应了辛格说的一句话:“猪吃泔水,你给它蛋糕它也照吃。”
关于图书市场:
简单讲,“图书市场”是一个由怀着各种各样实用目的的人、焦虑的半文盲以及学生构成的买方。他们读书就像吃劣质快餐食品,不分好坏地往下吞咽,目的只是为了填饱脑瓜里的另一只胃。这样一来,什么书能最快地填满这些人的空虚,就有市场,相反就没有市场。
有人对图书市场做过详尽的研究,发现买书比买其他商品更盲目,买其他东西人们还能依据其功能进行直觉的判断,但买书人们的脑子就不够用了,需要跟从别人的判断。这好比在暗示人的肉体比头脑还要健全,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无怪乎王小波厌恶愚昧更甚于偏见,因为愚昧让你和动物没有多少区别。这着实让人觉得没面子,几千年的文明不是白费了?
最后,关于好书:
尽管对什么是好书的定义越来越模糊,但人们心里还是明白,好书除了能带来阅读乐趣和益智之外,如果还能击中潜在的社会文化心理,掀动起一大批人的期待、渴求和愤怒,那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好书。照这个标准,《格调》无疑是近年来真正的好书,并非因为我是该书的译介者就自卖自夸,而是因为它不仅卖得好,而且还在中国创造了一个社会文化现象,让生活品味与社会等级话题在沉默了半个世纪以后,又回到了中国人的生活里。至于有人痛恨社会等级,于是连带着也痛恨生活品味,于是连带着也痛恨《格调》这本书,那就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情了。因为,谁能指望原本智力低下的人对书有鉴别力呢?
当《新周刊》在2003年9月说这个时代无书可读的时候,我就想到要编一本关于书籍的书。我并非企图改变眼下“无书可读”的现状,而是仅仅希望能给自己一点宽慰。因为我向来认为,只要你去寻觅,就能找到可读的好书。古往今来所有的爱书之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他们与书共处的经验,尤其令人感动和安慰。历经一年,我把找到的天下爱书之人的文字收集在这里,与和我有同样感受的人们共享。
古往今来所有的爱书之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书籍就是飞机,就是火车,就是大道;书籍中有着无尽的目的,无数次的旅行;书籍就是人类的家园。石涛编著的《阅读的盛宴》收集了三十余位爱书的中外名家的感想。他们与书共处的经验,尤其令人感动和安慰。而他们关于读书、收藏图书、对文化的感受也颇有借鉴意义。究竟应该读什么书,又该如何读书,相信你读完本书后就能知道答案。
林语堂、鲁迅、朱自清、梁实秋、福楼拜、苏珊·桑塔格、弥尔顿、瓦尔特·本雅明、翁贝托·艾柯、蒙田、罗伯·卡普兰、安娜·昆丁兰、威廉·塔哥、赫伯特·韦斯特、艾丝黛拉·艾利斯和卡罗琳·西博、阿尔弗雷德·塞弗曼、A·罗森巴赫、爱德华·纽顿、哈罗德·拉宾诺维奇、约翰·米歇、罗伯逊·戴维斯、托马斯·西晋生、索利·加诺尔、罗杰·罗森布莱特、斯图亚特·布朗特……跟着石涛编著的《阅读的盛宴》,与大师一起分享读书的艺术和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