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猫的故事
大学毕业后,长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和小孟决定开个私家侦探所。当然,它是地下性质,我们没有钱去注册和申请营业执照,况且,就算申请与注册,也未必能够批下来。我们找到一本《新华字典》。我说,303页左下2;小孟说,507页右下3。按照随便说出的页码,我们找到两个字:蓼罔。小孟握着毛笔,龙飞凤舞一番,“蓼罔私家侦探所”几个字出现在一张白纸上。我们找出一卷透明胶布,把这张纸贴在屋子门上。侦探所正式开张。
我和我的搭档小孟住在潘家园一个小区的一间半地下室里,摆下双层床后,屋子里只还有能放一张小桌子的地方,桌上搁着我们托同学在中关村攒的一台电脑以及一台老式传真机。房子是小孟一个远房表哥的,小孟的表哥细细小小的个子,系着一根耀眼的领带,站在地下室入口的楼梯上,不断拿面巾纸擦去脸上淌下的汗。“你们先在这儿住着吧。”小孟的表哥说,“反正是单位的房子,除非有急用,或者是你们大发了,你们可以一直住着。”
我和小孟是在电影资料馆认识的。当时,我在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跟着一个记者跑电影。有一次,电影资料馆举行当代丹麦电影展。这等事情,除了开幕时可以报个小新闻外,根本就没有什么新闻价值。那个记者把所有的票都给了我,说,反正你也闲着,去看看吧。他还特意说,放心,这几天的稿子我会同样署上你的名字。我知道,他觉得我跟在身边碍事。
接下来的七天,我都泡在了电影资料馆。那么多天,看了什么电影我已经全部忘记,却记住了小孟。因为从第二天开始,资料馆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孟看电影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老实,他站在那儿,像个疯子一样盯着那块小小的幕布,不时跑来跑去。过了两天,我明白了他是在寻找机位。最后一部电影,一个女人因为丈夫的背叛而设计除掉丈夫的新婚妻子,吊死孩子,然后决然离去。那个可怜的丈夫骑着马在草原上发狂地奔驰,寻找前妻。那时候,风在草原上刮过,就像是一群群翅膀硕大的鸟在旋涡里面飞过。我这样想的时候,小孟也停止了寻找,他挥动着手臂在仅有两个人的电影厅里飞翔起来。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小孟告诉我,他在等待拍电影的机会。小孟说:“我不需要先做其他的准备工作,也不需要先给谁当助手。我要一上来就做导演。而且绝不拍纪录片。”
我和小孟都没有多少钱。我们只买了一台傻瓜式数码相机,一架倍数不算太高的望远镜。其他的东西,我们想等到顾客上门,再根据需要添置。
我和小孟初步分了工,他负责盯梢、拍照等行动性强的工作,我负责收集、分析背景资料等耐心细致的工作。但首要的是,我们必须招徕顾客。小孟用那台攒的电脑,在各种各样的论坛上注册新用户,发布一条小小的消息:“蓼罔私家侦探所——跟踪、寻找、窥探……需要者请发邮件至……”与此同时,我拎着一大袋裁成小纸条的广告,穿行在各色各样的地方,给各种各样的人递上二指宽的小条。
我们的辛勤付出没有多少可见的回报,整整忙活了一周之后,邮箱只收到了大量的垃圾邮件。人们向我们推销各种各样的东西,内容基本上涵盖了一个人生老病死所需要的一切,最多的是成人保健药品与枪支弹药。没有谁想过,不提供工作,我们怎么会有钱消费,怎么能支撑他们的生活。
第三周,我们接到第一笔生意。一个声音妩媚的女人让我们帮她送几只猫去机场附近的一座别墅。女人交给我们一个绣有大朵大朵红玫瑰的织锦袋子和两个信封。其中一个信封装着五百元钱。
“到了别墅,会有人出来开门,你们把袋子还有这封信交给他就可以了。”女人跷着腿,坐在玫瑰红的真皮沙发里,看了站着的我和小孟很久,又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台新的DV,说:“把这个也带上。”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花这么多钱让我们做呢?”我问。
“你就不怕我们把钱和DV都拿走,把猫扔了。反正你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小孟比我更直接。
“我是你们的第一个客户吧?”女人反问。我们点头。“看你们的样子就是想做好事情的。再说,为了这点儿小利,损失我这样的客户。太不明智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算我们的客户吧?”我问小孟。
“当然不算。她委托的工作不在我们的业务范围内。”小孟说。
这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了别墅的门口。这片空旷的地带,各栋别墅相距甚远,只能遥遥相望。别墅门口有两个很有古风的路灯。奇怪的是,还有一个公用电话。P8-10
小说如何激荡现实?紧抵住,层层推进、冲撞碾压是一种,这要求胆魄与力量。周旋之,游刃内外、击必中节是一种,这考验格局与技艺。李宏伟的写作更多是后一种,他的意识、眼界、手法,他的掌控力,都值得期待。——阎连科
从李宏伟的小说可以看出,现代主义的种种写作手段在他这样的作家那里已经不是什么舶来品,而是现实对写作的新召唤。这些小说所呈现的世界其实已经极为生猛、鲜亮而浸淫,裹挟着所有生命。李宏伟试图让小说重新在场,在世。荒诞被赋予了坚固的在场感,而他并非嘲讽或批判,因为他在世,所以他无法拒这种处境,他冷峻地默认这种荒诞处境迸溅出来的质地暧昧的幽默、冷漠、空洞、紧迫。就此来说,李宏伟的写作具有一种在场的先锋派品格。——于坚
李宏伟的小说从容出入于当代生活和人性的诸多幽昧不明的灰色层面,构思精巧,叙述沉稳,因充满了想象和推演的乐趣而既丰盈结实、异彩纷呈,又内敛含蓄、弹性十足。——唐晓渡
李宏伟的写作意志独异、孤,他不同于同代作家对欲望叙事的沉溺或抒情传统的赓续,而更多将小说视为一种思想历险的方式。他探查人类社会的深沉结构,反抗俗常的文学定见,那种哲学化的运思,多样的文体实验,独特的语言肌理,不仅使他的想象世界丰盈、饱满,也充满了阅读的挑战。看上去,他更像是这个时代并不多见的文学叛徒。——谢有顺
李宏伟的中篇小说极具先锋实验性,对当代人的丰富性和生活的复杂度都有很精微的文学呈现。他的小说具有形式美,结构新颖,叙事讲究,人物突出,故事的演绎令人匪夷所思。他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创造性突出的作家。——邱华栋
但凡做小说者都企望读者关心他创造的人物,最好与人物同呼吸共命运。做小说者又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于是退而求其次;倘若做不到关心命运,仅仅关心一下眼前总是令人心有释然吧。宏伟轻而易举就做到了,直让我钦敬不已。更让我艳羡的是,深谙小说之道的他居然一下就把到了当下读者的脉,找到了恰如其分的叙事节奏,让读李宏伟小说成了名符其实的视觉美味的品赏。——马原
我是作家,不是邮递员
纳博科夫在被问到,为什么他的小说离现实那么远又晦涩难懂时,给了一个标准的纳博科夫式的回答。他说:“我是作家,不是邮递员。”
“作家”与“邮递员”,这样一对并不轻易构成关系的词组与身份,因为否定词“不是”而可以在比喻的意义上予以比较,进而由“不是”背后的“是”来确立定义前者的范围。显然,纳博科夫不认为作家是传递者,他不是承接部分现实——邮递员必然只能承接局部现实——然后尽职尽责地送给读者。在“接”“送”两端,邮递员都不参与创造,对他提出的最高要求,也不过是“及时”“无损”。
这当然是比喻,毕竟也没有哪个作家能做到完整地切割一小块真正的现实,再毫无损耗地交到读者手中。我们倒是能清楚地发现,很多现代派作家,尤其是乔伊斯、普鲁斯特等意识流作家,阿兰.罗伯一格里耶、克洛德·西蒙等新小说派作家,他们孜孜以求的,正是切割现实的完美方法。而事实上,这些作家的作品也无一例外地证明了,连绵不绝的现实只能作为参照,你可以以它为基准、为原型,翻制出各式各样的模型,创造出自有的专属世界,但切割是不可能的。
因此,可以认为,纳博科夫的“不是邮递员”的断语,并没有太多对“邮递员”的轻视,而是一系列清醒的认识与洞察:比如,作家不可能也没必要还原现实;比如,用简单反映论来要求作家,意味着对现实最大损耗地切割,意味着传递到读者手中的,只是干瘪的流尽血液与营养的细胞组织。但还是要多说一句,到了今天,我们对小说的要求,正在迅速窄化。一个小说写作者,面对着日益强硬的要求,不仅要求他成为邮递员,更要求他成为快递员。那些报纸、杂志、网络、社交媒体上面不断更新的奇闻、异事、惊悚、狗血,所有那些已经在戏剧性的名义下,被电视、电影复写了千百遍的情节,在“故事”的名义下,要求小说家再来一遍,然后趁着新鲜保温,快递到读者眼前。
正是在这种要求下,小说和电视、电影日益同构,小说也日益缩小成一个中间环节,不断为电视和电影,可能将来还有无穷放大、叠印的虚拟产品,提供着脚本。进而,在这种简单反映论的要求下,我们的生活和电视、电影,开始了互相模仿;大量的电视、电影、小说,丧失了感受力和想象力,这些产品喂养的观众与读者,感受力和想象力逐渐萎缩,其结果,就是他们的生活开始成为廉价影视剧的倒影,不再是个人向时间的进取,向死亡的开拓,也不再是个人往群体生命里添加新的元素,而仅仅成为一种引用。这一点,我们又可以从新闻上看到:自杀者套用某个众所周知的情节的死法;谋杀者根据影视剧的教唆安排作案环节;需要表达感情时,人们难以捕捉到大脑和心灵里的图景,而只涌出了相似的画面与台词,等等。这似乎是一个不断循环,越循环越逼仄的死结。
那该怎样从肯定的角度,来理解纳博科夫的这句话,找出作家应该是什么?或者说,“不是邮递员”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似乎确凿无疑。不是传递者,自然就是创造者。在被指责作品存在惊人的相似之处,甚至“重复得无以复加”时,纳博科夫的回击也仿佛是印证。他说:“非原创的作家看起来八面玲珑,因为他们大量模仿别人,过去的,现在的。而原创艺术只能拷贝它自身。”
作家是创造者——无须怀疑这一近乎同义反复的语法运作。需要提问:创造什么?创造如何可能?如果现实可以局部进入,无法和盘托出,创造与现实如何关联?如果现实滚烫胜铁水,语言柔软过丝线,又该如何对创造进行称量?作为个别与总体,人皆短暂如烛,死亡与寂灭高悬,随时可以落下砸碎脆弱的文字城堡,又有什么必要将破碎前的脆弱交付于小说?这一交付究竟能够确证什么?
也许,答案正由此等疑问生发,循着提问的方向,更有可能窥见路径。作家不正是应该提供一种语境,有心者经由其作品入与出,在其中共感共振,获得专属频率的幅度或大或小的颤栗?这一颤粟如此持久,可以作为构件之一,提供他、启发他在时间内外,建造安神之所。抑或,作家创造的是浩瀚的、涡状旋转的词典,面对死亡拷问的人踏足其中,就能如被感染一样抓取需要的词语,甚至经由词典的提示,组成自己的句子。词语与句子,将成为他最终呈交证词的部分,以确证其存在。
无论何种角度、层次的创造,现实必然是源头活水,是资料库,是创造的参照,作家总是在取用现实的一部分,但拒绝提供平面的没有纵深的现实镜像。他知道,在那镜子背面,并无鲜活之物。
美国诗人罗伯特·布莱说,诗人是商品时代苦苦坚持赠送礼品的人。小说家也在赠送,然而赠送并不是盲目的,只有那些懂得识别礼物,会在那个时刻停下来的人才会获赠。为此,小说家必须也愿意等候,尽管等候很苦。
在这个意义上,作家是创造者,也是传递者,他递出的是全新创造的一切。这当然仍旧是比喻,那就让由纳博科夫的比喻开始的疑问,以这一个比喻结束吧。
2015年9同
李宏伟中篇小说集,包括《哈瓦那超级市场》《假时间聚会》《并蒂爱情》《僧侣集市》《来自月球的黏稠雨液》五篇小说,分别发表于《人民文学》《大家》《西部文学》《西部》杂志。有侦探,有爱情,有怀旧,有科幻,有现实的切割,也有未来的假想。在五个以结构带动叙事,“怎么看”与“看什么”融为一体的小说中,作者对当代社会的观察与思考清晰可见。作者对小说价值与技艺的追求,也映现了青年一代写作者的雄心与承担。
《假时间聚会》的作者李宏伟写的小说从容出入于当代生活和人性的诸多幽昧不明的灰色层面,构思精巧,叙述沉稳,因充满了想象和推演的乐趣而既丰盈结实、异彩纷呈,又内敛含蓄、弹性十足。作者写的中篇小说极具先锋实验性,对当代人的丰富性和生活的复杂度都有很精微的文学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