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日记
1911年
本年行事预纪
惟年辛酉,又申既毕业于高小学堂矣,其将奚适乎?期闻之人日,沪地学校多务名,不若杭州之为实。且学校在租界,则车水马龙不免无[有]分心之虞,固不若杭城之为愈也。遂谋肆业府中校。去岁曾倩燕孙君代为报名,俟考期定后赴考可也。同往者有沈、张二君,则此行亦不虞寂寞。
正月初二日(1月31日)
独游严岛泊岩窗旅馆夜坐听雨
雨势来何急,铃淋客梦惊。月随云影暗,雷逐电光鸣。乱竹当檐响,孤灯隔岸明。小楼无限恨,怕听卖花声。
渡江作
扪虱纵谈天下事,投鞭愿断大江流。八千子弟英雄泪,三十功名壮士羞。铁马金戈铸青史,盲风怪雨黯神州。酒阑似听吴钩语,浪掷华年已十秋。
正月初三日(2月1日)
巢邑舟次寄椒圃
岁月蹉跎搔短鬓,轮蹄况瘁事长征。送穷愤草陈琳檄,媚世羞谈杜牧兵。老去剧嫌天地窄,愁多反觉死生轻。浣离亦有秦廷筑,易水何堪送荆卿。
柬佩卿兄
铁骑飚轮战血红,龙城飞将气如虹。为谁偷制春愁曲,不管吴钩啸朔风。
往事沉沉总断肠,忍将泪眼入欢肠。伤心记得扬州月,念四桥头恨血黄。
鼙鼓声凄剑气消,朱楼无那可怜宵。黄金恨杀能为屋,不铸英雄贮阿娇。
亚雨欧风多照残,哀鸿四野怨饥寒,监门哭绘流亡苦,愿寄红窗忍笑看。
荆棘铜驼事可怜,天津桥上有蹄鹃。买臣何处能偕隐,来日无人为问天。
苦塞凄凉千里梦,锦屏珍重十分春。神州风雨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正月初六日(2月4日)
大梁谒宗留守祠
沉沉王气中原老,莽莽胡臣故国羞。劫后山川腾杀气,城荒鼓角起边愁。只今青史千行泪,终古黄河万里流。杀贼似闻雄鬼哭,凄风五月大梁秋。
书感
神州风雨感游踪,十戴[载]南冠怒发)中。侠气锻余三尺剑,春心忏尽五更钟。愁来壮士拼为厉,老去苍松欲化龙。我拟轻装驾黄鹤,月明狂啸最高峰。
正月初七日(2月5日) 立春
感怀和友人韵
钟鼎山林愿总虚,茫茫尘海欲何如。只将歌咏赓同调,岂有声华足自娱。一缕缠绵慈母棉,数行珍重故人书。胸中块垒多如许,杯酒频绕[浇]尚不除。 正月初八日(2月6日)
偶游江滨见甲午年湘人吴君愤时投江处读亭中碑
记为之怆然同游某君吊以诗因依韵和之
横流沧海几经春,来吊孤忠迹未论。廿载光阴同水逝,一亭草色逐年新。哀时雪涕浑无补,避世桃源未有津。蹈海而今多烈士,只将肝胆付波臣。
正月初九日(2月7日)
清明雨中
檐溜潺潺插柳斜,异乡佳节不须夸。暂时为客还飞客,此日离家总忆家。听雨有愁宜中酒,寻春无梦到看花。隔墙薄暮新烟起,暗减心情负岁华。
春 暮
湘帘垂寂女墙东,心绪萧疏类转蓬。酒为寡欢髡易醉,诗因觅险贺终穷。梨花别院愁宵雨,柳叶芳塘怯晚风。惜[借]问差池新燕词,定巢何处画楼中。
正月初十日(2月8日) 皇太后万寿
官厅火盆
萧条四壁朔风严,温暖方知利益沾。仅许微明同嚼[爝]火,为因人热见针砭。名衔已博羊头烂,红黑全凭兽炭添。莫怪天涯风雪冷,由来此地本趋炎。
正月十一日(2月9日)
妓女洋帽 录《民立报》
别样风流惯效颦,相逢一笑此纶巾。居然北里寻常艳,也得西方彼美人。名妓工书都博士,花冠不整自成春。纵无脱帽相为礼,也是文明气象新。
巡警木棍
长安市上锦官城,绮丽风光百度更。未挞甲兵先制梃,不调律吕学持衡。指挥如意天花落,尺寸居然度量成。一棒当头谁唤醒,世间群盗尚公行。
正月十二日(2月10日)
学堂文凭
手持玉版列仙群,此日科名不世勋。一纸人情原足贵,三年求学自能文。菁义岂必千重叠,高下争赢数十分。我在此中旧游客,洛阳价值究何云。
正月十三日(2月11日) 皇帝万寿
立夏日秤人 新乐府
昨宵饯春一杯酒,今日南郊迎夏首。衣才试葛扇裁蒲,当户熏风却尘垢。楝子花开石子来,朱樱粒粒盘中走。海上荐鲳鱼,一盘佐春韭。蚕豆采盈篮,新剥纤纤手。花下铺筵几,对饮招邻叟。邻叟笑颜开,情道主人厚。谁遣此良辰,秤人量肥瘦。肥瘦何足论,骨格原非偶。轻者填沟壑,重者绾印绶。一轻一重间,可以决休咎。余心转滋疑,斯理莫解剖。因思地球上,最夥中国民。按籍计户口,有四万万人。每六十斤为均秤之,当得二百四十兆斤。粤东贩人仔,价值百万缗。奸商偶一秤,异域永沉沦。卖路苏杭甬,同胞泪沾巾。外部偶一秤,性命五角银。小小贩卖何足算,近来卖法更翻新。西借四国东借日,黄金累累不忧贫。宜将全国为抵押,债务担压国民身。一朝外人瓜分决,我心如秤每均匀。今朝秤人人欢喜,惦斤补两牙断断。他年秤人人嗟怨,一群捆载当刍薪。问君何为作此语,恐有求荣卖国人,送与眈眈虎视之强邻。
正月十五日(2月13日)
春 暮
黯淡芳春欲暮天,枣花帘静玉人眠。醉鹦鹉,空回首,笑羡鸳鸯得比肩。宝镜正窥云鬓影,鸭炉犹袅水沉烟。徘徊一架秋千下,拾得诗题玉版笺。
正月十六日(2月14日)
曹大镐之绝命词
贵池曹京山先生大镐,桂王时寄籍广信,官兵部尚书、平海大将军,印挂封“定南侯”。时江闽间有四营,先生将一。庚寅夏,兵溃于邵武,为清兵所执,解至章江门,不屈。有绝命词二首云:
百浪千涛可自安,久将神理研心观。生成侠烈柔非易,道在从容莽亦难。金铁逢炉还有焰,须眉对剑不憎寒,途穷事即苍穷[穹]性,白日何妨黑夜看。
天命难回数已违,貔貅常逐阵云飞。宝刀麾去锋流血,铁甲磨穿血作衣。八载雄征空有愿,一身报国恨无归,忠魂未肯随风散,夜夜寒光护紫薇。
正月十八日(2月16日)
□□丛话 送春诗之绝唱
古今送春诗固少佳作,向闻先大人极称赏人一截句云:“春竟归何处,年年说送春。可怜春自在,送尽古今人。”盖其铸语之沉痛,实前古所未有也。时余童稚未记作者名氏,今余抱终天之恨,而春尚顽然如旧,偶忆此句,泣下沾襟矣。
正月十九日(2月工7日)
□□丛话 顾二娘砚
康熙间,吴门顾二娘善制砚。以足尖试石之良窳,无或爽者。何春巢在金陵得一端砚,背有绝句云:“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如何轧轧鸣机手,割遍端州十里溪。”跋云:“吴门顾二娘为制斯砚,因赠以诗,顾家于专诸旧里。时康熙戊戌秋日也。”春巢得此砚,自题《一剪梅》词云:“玉指金莲为底忙,昔赠刘郎,今遇何郎。墨花犹带粉花香,制自兰房,佐我文房。片石摩挲古色苍,顾也茫茫,刘也茫茫。何时携取过吴阊,唤起情郎,吊尔秋娘。”其曰:刘郎者,盖前诗为刘慈所作也。
正月二十日(2月18日) 开学
惟日己未,学堂开校期也。
正月廿一日(2月19日) 例假
气候 天晴。
预记事件 明日拟租顾姓市屋,并中校上课。
晨七句钟起,八句钟偕沈拱垣君赴车站,吴啸庐君”及张仕章君先在,遂买票赴杭,途中无事。下车后即至中学校,缴纳学费卅元另八角。既暂寓同升栈,谒张夫子献之,又谒严公乾一,不遇。至清泰二旅馆,晤张镜如,托赁寓舍不就。回大方伯,欲租顾姓市屋,因账房不在,缓至次日再商。夜间,到清和坊商务印书馆购么学堂日记》并杂记簿各一,返寓宿。
亲朋问候 潘应升君、金如龙君、应尹衡君、陈树椿君到寓来访。潘、金二君同宿寓中。P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