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作者埃利亚斯·卡内蒂所言,想如实地描写一个人,可以写整整一本书,即使这样,这人还是未被阐述详尽,可如果人们探究一下自己是如何记住一个人的,就会发现:令某个人与众不同的乃是少数几种特性。
在这本《耳证人》里,卡内蒂描写,或说“发明”了五十种性格,它们极端地在个体的人身上体现,成为他们各自的人格标签,如“舔舐名人者”、“泪水司炉”、“目不视物者”、“灾祸观察员”、“纸醉金迷君”、“一无是处女”等。这些貌似夸张的标签,其本质却无比真实,都是构成人性的成分,或许每位读者都可以对号入座,从几个甚或更多标签中看到或可爱,或荒诞,或卑劣,或丑陋的自己。
这部人物小品集写于1974年,幽默的文笔和辛辣的讽刺相结合是它最大的特点。
《耳证人》是埃利亚斯·卡内蒂的散文力作,是一部短小精悍的人物特写集,用讽刺的笔触刻画了五十种极端的性格。全书充满了漫画式的夸张反讽与诗意般的机敏,尽显人性深处的荒谬。执拗,引人入胜而会心一笑,又发人深思而躬身自省。
宣告君王女
宣告君王女的身上有一股贵胄之气,她清楚自己应当如何完成使命,也以热情款待宾客而闻名。但是款待本身还不够,所有的人都预感到一件特殊的事情即将发生。她并不立即道破个中玄机,使得人们愈发焦急。这件事至少得跟一位君王有关,琐碎的小事她无意宣告。她身材高大魁梧,无论看什么都不顺眼。她能通过每个最细微的动作辨认出臣仆,早在君王的身份得到宣告之前,她就不让臣仆接近他。她也懂得挑选侍从,擅长巧妙地扶植他们,将他们派往各处朝廷效力。人们能感觉到她积蓄着激情,留待重大场合使用。她心肠冷硬、鄙视乞丐,除非他们能在适当的时候结队而来。在君王宣告典礼举行之前,她会招来一大群乞丐。之后,她住宅的所有大门豁然洞开,房屋膨胀为宫室,天使吟唱,主教赐福,她身着崭新的礼服朗读上帝发来的电报,兴高采烈地宣告君王登基。
她和被人遗忘的君王共处的场面令人动容,她始终牵挂着他们,就连其中最落魄的那些人也被她牢牢记在。她给他们写信,给他们寄去恰当的小礼物,给他们找工作。当他们的荣耀烟消云散之际,只有她一人还将其铭刻于心。在重大场合供她驱驰的乞丐中间,有时就会出现若干前任君王。
舔舐名人者
舔舐名人者眼界颇高,能够在千里之外闻到气味,不辞辛劳地来到自己想要舔舐的名人身边。眼下,汽车和飞机令他出行便利,但值得一提的是,必要时他也情愿大费周折。只有在阅读报刊的时候,他才会产生舔舐名人的欲望,报刊上没有的名字不合他的胃口。一旦某位名人在报刊上反复出现,甚至登上了新闻标题,他便思之欲狂,立刻向那人奔去。如果有钱出行,那当然摄好不过;若是囊中羞涩,他便向人举债,并以自己伟大抱负带来的荣誉抵偿借款。谈及自己的抱负,他总能令人印象深刻。“我非得去舔舐某某不可。”他说道,似乎此举与过去别人发现北极一样伟大。
他善于出人意料地现身,或信口开河,或引经据典,总能把自己说成是饱受煎熬之人。他对名人大献殷勤,说自己会因为对他们的渴慕而丧命,说整个世界都是荒漠,唯有他们才是一汪清泉。于是那些名人在大肆抱怨自己时间有限之后便向舔舐名人者敞开了大门。甚至可以说,名人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名人为他准备好了自己身上最上乘的部分,把它洗刷得干干净净一一不过也仅限于这个部分——还把它擦拭得闪闪发亮。此时,舔舐名人者出现了,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他的欲望不断增长,对此他也不加以掩饰。他恬不知耻地凑近,将名人一把抱住。等他长久而投入地舔舐完毕,他就给名人照相。他沉默不语,或结结巴巴地挤出些奉承话。但谁也不会把他的话当真,大家都清楚,他的心里只惦记着舔舐。“就是这条舌头!”他事后宣布,同时伸出舌头,令围观者敬佩无比——这种待遇就连名人都未曾享受过。
倡议递交者
倡议递交者的公文包里放着草案、倡议、图样和数据。他对这些了如指掌,因为他正是从公文包中诞生的,他甫一出生便发育完全。他无父无母,不曾于母腹中成长,阅读与算数是他与生俱来的技能。他不算神童,因为他没有童年。他不会衰老,因为他未经青春。他的缜密作风与年龄无关。守时是他的本能。他从不迟到早退,但是假如别人向他打听时间,他就会因为这些人的愚蠢而头疼不已。
他不介意无偿地递交倡议。为某项善举募集签名时,他总能证明自己已经有了一批支持者。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获得支持的,他沉默不语,自有手段。他耐性十足,可以常年累月地递交同一份倡议。他的公文包里装满材料,内容繁多。没人知道他和他的倡议从何而来,因为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他牢记一切,因为他将所有物品随身携带,作为倡议递交者,合弃任何东西都有违他的本性。他坚持不懈地说服别人;假如别人没能正确理解他的意图,他就绝不会允许别人签字认可。尽管他需要签名,但他更需要别人全心全意的支持。那些被他收进了公文包里的人就应该一直待在里头,倡议递交者鄙视那些从他的包里逃走的人,这类人数量不多,他把他们当做反面教材并继续递交倡议。
他个人并不能从递交倡议中获得好处,他的一切工作都是无偿的。他宣称自己无欲无求,甚至不允许别人请他喝一杯咖啡。有时,另一位倡议递交者会来接他,他俩活像双胞胎,只是姓名不同而已。假如两人同时出门,旁人根本看不出哪个是先来的。也许他们最终还是要弥补出生时即为成人的遗憾,于是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就会退化成卵。
自赠女
她依靠收回自己的礼物生活。她从不遗忘任何礼物。她熟悉其中的每一件,知道每一件所在的位置。为了它们,她四处奔走,编造各类借口。她喜欢走进陌生的房屋,希望也能在那里找到自己送出的礼物。为了能被她带回家去,凋谢的花朵也会再度绽放。
她过去怎么会送出这么多礼物?她为什么不早点把它们拿回来?她记性不好,却从不忘记礼物。只有被人吃掉的礼物才让她无可奈何;她出现时,礼物已经被吃得千干净净,这令她肝肠寸断。自赠女心事重重地坐下,投入地回忆这礼物过去的模样。她蹑手蹑脚地四处查看——因为她是个有教养的人——看看这礼物会不会被人藏起来一点儿。她特别喜欢走进厨房,一见垃圾,她顿时心如刀绞:那不就是她送来的橙子的皮!早知如此,真该晚点送来或者早点来拿。
“我的茶壶!”她边说边拿,“我的围巾!我的花!我的衬衣!”假如受赠者把衬衣穿在身上,她便请求此人让她试穿一下。穿上衬衣,她先对着镜子反复欣赏,然后便一走了之。
那么,她不希望别人自己把礼物送回来吗?不,她更喜欢亲自去拿。那么,她还会顺手牵羊,拿走其他东西吗?不,她只为自己的礼物而来。它们令她牵肠挂肚,它们召唤着她,它们属于她。那么,她又何必把它们送出去呢?正是为了取回来,她才把它们送出去。P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