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宁阳市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苏鸿明郑重宣布了省委决定:宁阳市委书记武国华被任命为玉都市委副书记,提名市长候选人。
瞬时,会堂内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市长黄新明也在主席台上,和武国华分坐在苏副部长两边。他扫视台下一眼,看到好多干部并不是那种真心实意的欢迎和祝愿,而是表现出一种舒口长气、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宁阳人真是精明到家了!”他在心里喟叹道。
苏副部长例行公事地对着文稿照本宣科,甲乙丙丁戊地概括归纳起武国华的优点和特长。从“政治立场坚定”讲到“大局意识很强”,从“工作作风扎实”讲到“工作政绩突出”,从“作风民主”讲到“廉洁自律”。在苏副部长的讲述中,武国华俨如一足赤足纯的“完人”。黄新明越听越像在宣读一篇永垂不朽的“悼文”,只是致辞的苏副部长语音没有那般低沉和怨伤,而略显张扬和高亢。
听过了太多的这种廉价贬值的赞扬,黄新明感觉很乏味,思绪不自觉地飞往别处。在恍惚之间,荷包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他悄悄掏出手机,在屏显上看到有短信进入的提示。他偷偷地打开收件箱,看到号码就知道是副市长贾林丰的,往下瞅,十二个字赫入眼帘:“十点钟顺舒公司发生第五跳”。他的头霎时懵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呢?他起身来到主席台右侧的音控室。本来,省委组织部领导在讲话时他是不能离开主席台的,否则显得对掌管自己政治生命的人不尊重,何况主席台上只坐着三个人。但是,情急时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回拨贾林丰的电话,响了几声,贾林丰才接,抢问道:“黄市长,您有什么指示?”他冷峻地说:“当务之急是要尽可能地控制知晓这件事的范围。”贾林丰说:“目前只有几人知道。”他接着布置道:“‘五连跳’传出去被媒体炒作,对宁阳不利,对顺舒公司更不利。得想办法化解。”贾林丰赶紧问:“您明示,我该怎么去化解?”他心里有些窝火,像处理这种事情,我能说出明确意见吗?你作为分管工业的领导,按照上司的暗示去做得了。不出问题皆大欢喜,即便出了纰漏,上司可以为你担责为你开脱。你怎么能让领导明示呢?再说,高明的上司此时只能说说原则意见,怎么会给你明确指示呢?虽然心有不满,但他不能表露出来,因为这件事还得靠贾林丰去运作。他含糊指示道:“按有利于顺舒公司发展的思路处理吧,该变通的要变通。”说完,便挂了电话,悄悄溜到座位上坐下,再迟一点,苏副部长讲话完了,环顾右边座位空着,心里不定会多恼怒咧。
苏副部长对武国华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褒扬终于收场,随着“谢谢大家”的结束语弹出口腔,会场内没有大家期许的那种热烈和潮动,只有几拨稀稀落落的掌声。黄新明隐隐感到,这稀稀拉拉的掌声并不是给武国华的,兴许是对苏副部长将近半个小时拼命鼓聒的勉强回应。想到这里,黄新明的心里流过一阵快意。
接着轮到武国华作“辞别演讲”。武国华站起身,挺直腰板,双手食指紧贴裤缝,毕恭毕敬地给台下的人鞠了一躬,不是应付似的不得已的弯腰,而是那种庄重而虔诚的躬身行礼,且时间达十秒之久。黄新明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下曾经的“班长”,看在心里,想在心头,暗自发问:昔日的那股子飞扬之气和跋扈之态呢?冬天的僵虫要经过几个月的冷冻和蜕变才把自己的那股活气和张力蜷缩在躯壳之中,而武国华只有几天时间就摇身变得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不怪世上有“变色龙”之说。细细一想,黄新明觉得武国华应该收一下翅膀、夹一下尾巴,不然,他何以能在宁阳的全体领导干部民主推荐中获得九成以上的得票,顺利从副厅提拔为正厅,并且得以重任?本来,盲管市的市委书记只要在任不出大乱子、不闯大豁子,平平稳稳地干上三年,就能提拔。在武国华之前的五任市委书记,都是干满三年后,两任直接提任到大市做市委书记,三任提拔到大市任市委副书记、市长。而那五任书记都在其任上做出了不菲的业绩,创造了宁阳一个又一个的神话。不然,宁阳不会有如此好的基础和局面。武国华是第六任市委书记,也是做得最差的一任书记,不仅没让宁阳继续走向辉煌,相反是“半夜玩龙灯——越玩越转去”:全国“百强”县市玩丢了,全省县域经济首强玩退了几位。按理,武国华根本不能提拔重用,但是,武国华占据了直管市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想不提拔都难。因为直管市市委书记职位是升迁仕进的最佳平台,也是向省辖市输送主职领导的特别通道。这些年来,从直管市调任出去的市委书记,能力卓越、政绩卓著,在所在地评价颇高。省委更加坚定提拔重用直管市主职领导的决心。武国华在宁阳工作三年多一点,虽然能力一般政绩平平,但省委还是依照提拔惯性委以重任,当省辖市的市长职位空缺出来后,把他作为后备人选,派省委组织部前来考察。在考察中,先进行民主推荐,武国华得了超过九成的票,可见呼声颇高。在个别座谈中,按理宁阳的干部应该实事求是客观公正地向组织反映武国华的政绩平庸和能力低下,但他们都像得了某种命令似的,当着省委考察组,众El一词地恭维武国华品德好能力强。后来,黄新明才悟出了宁阳人的用心良苦:如果大家普遍反映武国华无德无能,那么武国华将继续执政宁阳。与其让一个平庸之辈领航宁阳贻误宁阳发展,弗若顺势而为推其离开。所以,宁阳的干部用了“捧杀”而非“棒打”,其结果是“抽屁股一掀,送‘瘟神’离去”。武国华身为官员,总要执掌一个地方。宁阳人觉得,在这个前提无法改变的情况下,只能改变的就是结果:只要你武国华不留在宁阳,随便你贻害哪里与我何干?
宁阳的干部终于如愿以偿,他们躲在下边偷着乐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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