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八九〇年代,长江上下游,仇教风炽。因而引起各方对于教会活动的注视。各国政府对于中国当道,则不断提出惩治仇教民众,及地方官吏保护不周的种种要求,和索取对于教士、教会生命财产损失的赔偿。因此通商口岸的洋商与教会人士积不相能。此则多半基于个人或团体的利害冲突。上海英文报纸遂不免时常登载诋毁教会活动的隐名通信。内中有署名“一个华人”的来信,对于教会攻击最力。细按信中的笔调及所显露的才气,不难指出执笔人为谁。教会中当然亦有不少人撰文反驳。内中最具分量的答复,应推父亲用“另一华人”署名的通信。
父亲博闻强识。在当时,我们家中所藏的英文书籍相当丰富,当然大部分系关于神学的。他平时喜欢散步。星期日由梵王渡圣约翰书院赴虹口百老汇路救主堂讲道时,约有十五华里的路程,则自驾双轮马车来回。此在彼时,殊为新颖。他终身保持在美国所养成的习惯。我们家中的家具、陈设、布置等等,多少西化。饮食则中西参半。因此我们兄弟在餐桌上,自幼习于分食,对于菜肴的传递伺应,完全欧式。我们家中各人,从来不服中药,此则缘于父母均深信科学化的西医。
父亲服务教会,薪金收入微薄。如继续供职于企业机关,所得自然比较丰富。因为担负我们兄弟数人的教育费用,家用不得不力求节约。父亲尝说:“将来我不会有任何财富留给你们,但必尽力使你们全可受到最好的教育。”
他给予所辖教区教友的一切帮助,证实他确是一位擅长经营的能手。教友们常常向他请教有关家庭的一切问题,或委托他代为营运他们的储蓄。因此他不仅是他们灵魂的领导者,也是他们物质的忠实顾问。由美返国后,他恢复着中装。他能独出心裁,对于中装,有许多改良。例如衣领内,缀一条白色衬领;袖口里,加一副白布衬袖。将宽长碍事的袖筒,改短改窄。凡此种种,具见意匠。他又尝请中国画师,将基督的寓言故事,诸如“十贞女”、“浪子”、“贤牧童”等,依照中国人物的式样,用水彩绘出,使本国观众印象深切。他对于科学仪器,如望远镜、显微镜、摄影机等,颇具偏爱。他的朋友们也常常托他代向美国函购。为此既可引起一般人对于科学和新发明的兴趣,故他亦乐于效劳。当时正值中国政府延聘教会人士在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翻译西书,并制订中文科学名词,和兴办兵工学堂。同时上海公共租界内,成立格致书院,经常举行科学演讲,启发中国士子。父亲对于该院各种活动,极为重视,时加赞助。曾在院内用幻灯演映百余张五彩影片,讲述环游世界盛况,备受听众欢迎。
他一向热望他的子女能有机会看见现代的各种新发明和新事物。他曾带领我们游览中国与美国的军舰,参观美国朋友在上海所办的最早造纸厂和规模不大的自来水公司等。每逢马戏班到上海献技,或遇上海业余英语剧团出演,我们总是购票入场,参预其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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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之作,我国旧时,绝无仅有。至于行述、事略、别传、年谱之类,恒出于逝者亲戚故旧之追记。年谱按照岁月,记录个人生平事迹,间有自订之例。近世名人日记,或已刊布,或仍留写本,颇为时所重。李文忠公鸿章,一代伟人,所遗奏议书牍底稿,盈筐满箧,经人汇编收入《李文忠公全集》行世,不下百余卷。其一生事功,具备于是。前清派使各国大臣,多系翰苑出身。虽不习外国语文,然星轺所止,见闻所及,靡不按日记录。积久成篇,内容亦复可观。晚近我国外交人员,能将经验阅历,形之文字,以示国人,并贻后进,俾资考镜,且存史实者,尚不多见。良为可惜。
不佞对一生经历,未尝认为有录存之价值。惟个人遇合,颇异寻常。且生当新旧续绝之交,凡所经涉,关系一代故实。纵所述或详或略,未始不可补各家记载之漏误。至叙个人生活状况,家庭背景,教育历程,乃至供职政府,如何进身,如何引退,于役海外,如何折冲,如何酬酢,又莫不可凭以瞻世运之递嬗,窥风气之变迁。矧涉世既久,接触加多,时以余暇,服务社会,参预文教工作,推动慈善事业,亦复得心应手,广增阅历。
外国读者,对于本书内容,难免嫌其琐碎平凡。惟对不习西方情形之国人,不如此,不足以助其领会,启其兴致。既属自传,“我”字频用,势所必然,读者谅之。
三十年来,每日身经目击之事,无不于当晚摘要注录。遇有情节重大,或充满趣味者,复不厌缕述。在官期间,一切计划之裁决,文告之发布,总统命令之副署,复杂错综,咸有官书可征。如必须探寻原委,详叙本末,期成信史,势将穷搜档卷,遍查邸报,计非积年累月不为功。区区撰述,多凭追忆。所幸记忆力尚强,故记事着重纲领,而捐细节,谓之“节略”可尔。囿于环境,难得参考书籍。惟《三水梁燕孙先生年谱》启我回忆不少,颇资攻错。缘彼此出入政地,时间前后,极为接近。北京关税会议,中国代表团通电,即系根据梁谱所载全文,译入英文。辛亥清帝退位诏书,亦复如此,徐淑希教授所辑《中国外交史》,尤以关于国联处理满洲问题一章,益我良多。复承徐博士,华德领事(Consul Robert Ward),及彼得夫人(Mrs.Petro)代寻各种附录,情殊可感。关于希恙拉谈话之词句,则系摘自饶尔氏(Raoul de Roussy de Sales)所辑《我的新秩序》(坳.New Order)一书中。
自传中不免牵涉时贤,各人姓名,直书不讳。纵加评骘,悉有事实根据。溢美溢恶,极力避免。私人生活,罔有论列。
关于列强对华政策及其态度,书中颇事批评,措辞不免严峻,然皆基于实在情形。绝无排外心理,或私人成见,夹杂其间。至于国人及一般舆论,对于某某国家,显示亲善,而对于某某国家,深表厌恶,理由至为单纯正确。盖在历史上,凡与我国往来最早最久之国家,侵略我国最力。冲突既多,积怨特深。如此情形,何能博取国人好感。若夫邦交素笃,而其国民理想崇高,其文物制度,又多足供我国取法,自将赞佩之不暇。私人交往,日久尚易嫌怨丛生。国与国之间,岂能异是。所幸世界观念,日臻开明,民主国家,对于我国内情,人民素质,了解加深,态度愈趋友善。此种情谊,应加珍惜,庶益知所以自处处人。
一般读者,对于拙著,至希不吝指正。尤盼国内青年一辈,能于书中发现我国对内对外,处境困难之症结,戮力同心,革故鼎新,日跻国家于富强康乐之域,曷胜祈祷。
颜惠庆一九四六,上海
颜惠庆所著的《颜惠庆自传/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民国文献丛刊》简单平凡;惟所经历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上,洵属重要阶段。读者不难于字里行间,寻获线索,引申推广。纵不能据以推断未来,然于评骘我国过去与现在的一切,如政治之隆污,风俗之厚薄,士习之邪正,要可得到不少可供质证的资料。
《颜惠庆自传/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民国文献丛刊》系民国时期著名外交家颜惠庆的于20世纪40年代初用英文撰写的回忆录。
该书记述了颜惠庆自幼年以来的经历,展现了作者亲历的近代中国的风云变幻,披露了大量当时的政坛内幕与外交秘辛,带领读者们重回那个风云际会的时间里揭秘不为人知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