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河南中部开始,秦岭辐射状摆开了几条山系——伏牛山、熊耳山、崤山,这些山系自东向西抬升,来自东南方向的太平洋水汽顺势而入,爬升中气温下降,水汽发生凝结,最后降下了丰沛的雨水。进入陕西地界后,山势明显提高,主峰太白山海拔高达3767米,水汽大都被阻截下来,到达陇南后,水汽效应已接近尾声,所以植被稀拉。再往西进入到祁连山南部,地表水汽已经无法抵达,植被无法生存,只剩下了戈壁荒漠一片,但在高空,残余水汽还能继续西进,遭遇高山拦截后,便在山巅降下飞雪,至此秦岭的一头青丝,已苍老至白头。夏天冰雪融化,雪水沿着祁连山北坡下泄,又浇灌出一条生命走廊——河西走廊,泽润了一片青青草原——山丹草原。
秦岭的密林秀水,庇护了大量的野生动物,周至就是金丝猴故乡;往南100多公里,便是佛坪,那是大熊猫故里;此外,朱鹦、羚牛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都生存于秦岭。
除了水文、气象和物候,秦岭还分隔了人文。秦岭东西拉得很长,1500多公里,南北走得很宽,300到400公里,这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绝对是不可逾越的天险,所以造成了秦巴文化的割裂,北面的羌人、秦人,南面的巴人、蜀人,在相当长时间内,彼此都无法有效施加影响。
商鞅变法后,秦国的国力获得了极大提升,秦惠文王九年(公元前316年),秦军挥戈南下,一举吞并了蜀国。秦政权甘愿冒这地理奇险,实因蜀地诱惑太大:一方面气候温润,可以大力发展生产,建成为帝国粮仓;另一方面地处长江上游,可以顺流而下,挑战强大的楚国。如此奇货可居,对投机者来说,没理由不投入一搏。
秦国赌博成功后,任命李冰为蜀地郡守。这位李冰不是军事奇才,却是水利专家,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实地考察岷江水文,详加研究后,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一一开凿都江堰。
李冰选址都江堰,是因为就在岷江之畔,取水方便,且位于成都平原上游,水流可以自导进入盆地。李冰遇到的最大难题是:玉垒山挡在了岷江和盆地之间。经过实地考量和详细分析,一个天才创意诞生了:在岷江上填土筑堰,兴修鱼嘴,把江水分成为内江和外江两道;再根据热胀冷缩原理,用火攻水淋之法,劈开玉垒山,打通宝瓶口,引内江水进入盆地。
江水顺流进入盆地后,又被进一步分流,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这是道家的太极理论——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演八卦,八卦变为六十四卦,如此这般,没有穷尽……而江中的鱼嘴和飞沙堰,又可根据来水多少,适时进行调节,涝排以清淤泄洪,旱引可泽润生民,这又是儒家的中庸之道,不偏不倚,阴阳和谐,开阖有度,予取有时……
都江堰的开凿,融汇了儒道文化,折射着天人合一,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一次心气发轫,2300多年后,这个古老的水利工程,仍然灌溉着40多个县,恩泽着67万公顷土地……
都江堰的开凿,带来了两个后果,一为秦国并吞六国,打下了物质基础;一是泯江水患从此平息,成都平原仿佛—下开了天眼,原本江水泛滥的泽国,变成了旱涝保收的“天府之国”。蜀人传说中,只有神通广大的二郎神,才有这第三只天眼,所以李冰父子被敬上了神坛,成了灌江口的天神。
而神话中这灌江——泯江,就是大山秦岭孕育的一脉远水,秦岭和大巴山、米仓山环绕的汉中盆地,就是这脉远水的文明庠序。
另外,秦岭还是一道军政天险。中国最强盛的两大王朝——汉朝和唐朝,都选择长安建都,这帝都渊薮,究竟出自哪里?地理上看,长安所在的关中盆地,很像一个长长的口袋:南面是东西横亘的秦岭,西面是南北走向的陇山、六盘山,北面是陕北高原,分布着子午岭、黄龙山、白于山等山系,东面由北至南分别是吕梁山、火焰山和中条山,只在黄河和秦岭支系崤山之间,让出一段狭长的平地来,正好比口袋开了一个小口,而扎口这里的,便是关中锁钥——潼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军事角度看,只要在潼关驻扎重兵,守可立于不败之地,攻可挥戈直击中原。不管中原、三晋、幽冀、湖湘、吴越、巴蜀、闽粤如何动乱,都侵袭不到王朝的心脏地带;而北部的匈奴、鲜卑、突厥,西南的吐蕃,这些强悍的游牧民族,又很难攻破西部和北部的自然天险。这样,关中盆地客观上成了一个避难所,水火不侵,固若金汤,而且避难所里水道纵横,泾渭津涝涌漓沪灞,八水绕长安,旱涝保收,衣食无忧。王朝奠基长安,地理是首要依据。
其实秦岭南面,也有一个类似空间,那就是汉中盆地,这块被秦岭、米仓山、大巴山包围的盆地,俨然就是关中盆地的微缩版本。汉中盆地太小,也就2000平方公里左右,在中国版图上,很难引起人们的关注,然而其地理位置之重要,实在不容忽视。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四川盆地和荆楚平原之间,隔着重重大山——大巴山脉和巫山,穿越其间的浩荡长江,在海拔和峡谷共同作用下,形成了世所罕见的三峡,激流、暗礁、险滩,让任何军事行动都成为禁忌。然而,四川没有因此固若金汤,它还有着致命的命门一一汉中盆地,起码有四条道路,可以穿越秦岭,发动攻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韩信这军事上的神来一笔,就发生于陈仓道,走的是宝鸡一凤县一汉中,大致就是取道今天的川陕公路,此外三条分别是:褒斜道、傥骆道和子午道。褒斜道走的是眉县—太白—汉中,南面部分跟陈仓道有所重叠;傥骆道走的是周至一洋县一汉中,也就是我们本想走的108国道;还有一条子午道,那是从长安直接出发,经子午镇到达宁陕,再经洋县来到汉中,大致相当于今天的210国道。这是穿越秦岭的四条主要干道,至于不为人知的羊肠小道,更是不在少数,可见秦岭虽高,挡得了凛冽朔风,却抵不住狂野人性。
P7-8
33万字的游记,先后修改了八遍,最终出炉了,就像佛教徒面壁,十年后破壁而出,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很多作者在后记中说,那是一种彻底释放,偏又叫人若有所失,这感觉我也不能免疫,但我更喜欢这样来比喻:太极归无极。一套太极拳下来,情思恬淡,心头空明,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就像写作之初,无极生太极一样,从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吧,但是身骨轻悠悠的,神思清爽爽的,一股气息周游身旁,这就是破壁的感觉:入定到无我,出窍到万般。
我不是达摩,不能一苇渡江、金针度人,但也希望本书的出版,能为大家导引高原迷局,点化藏域迷津,但愿这一厚望,不失落成奢望。
就此收笔了,再次感谢我的读者们!
如同所有入藏的游客一样,2007年,我是被兴趣押着走川藏的。不知是人性从此迷醉,还是个性过于执著,反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而再、再而三地入藏,由大道走向荒野,边缘进入纵深,待到蓦然回首时刻,已拜至大江断流,叩到雪山白头,真是不悔岳飞当年劝:“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走到这般,并非一时情趣冲动,其实人在高原,总是身不由己地被感动着,举些实例吧,看看人性是怎样被高原放纵的:
阿尼玛卿山,高原的美妙时刻——“如果换上长焦镜头,我能拓描神山的雪肤冰肌,量裁女神的素手广袖,可我不换;如果架起摄像机,眼前快速移动的云雾,甚至不用降格拍摄,也是飞天扶风舞,洛神逍遥游,可我不架。生死一念时刻,原本六神无主,就那么傻傻地看,痴痴地等,直到云雾遮掩了一切,我才如梦初醒,元神归府,而那惊世一睹,已了无痕迹”;
文成公主庙,高原的反思时刻——“昏黄的烛光中,高悬的经帷里,我们可爱的公主,还是那么盘膝端坐着,宝相庄严,雍容华贵,眼波清湛,眼神宁和……这是大唐的气度,来自东方,无语而慈悲”;
援手东倾沟,高原的感人时刻——“藏民们走上前来,叽叽咕咕道谢,我们什么也听不懂,只能善意地伸出手,微笑着拍了拍他们肩膀。这一刻,心里暖融融的,相信肩膀那头,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吧,人群之间的隔阂,在大自然灾难面前,如此容易稀释”;
夜闯西昆仑,高原还有魂灵出窍之时——“也不知开到了什么境界,终于飞雪消停,皓月当空,前路一片银白,人到光明天,凌霄殿还远吗?终于开上了垭口,天宇间早已一派皎白,这一刻车内众人都已睡着,车外万籁俱寂,只隐隐觉得眉额间,聚拢了一缕清气,透过肌肤,彻入骨骼,一番易筋洗髓,而后全身舒泰,满目清宁,飘飘有成仙之感,所谓醍醐灌顶,魂灵出窍,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大千世界如是好,万般如来人飞天”;
人性个性是否出了问题,无法自我追究,能追究的唯有文字。也不知哪天心血来潮,随手写下了一些文字,没有高尚的理由,只希望女儿长大后,追忆父母生平心路时,也有记录可供启发。没办法,自己没获得这种机会,不能再给女儿留下遗憾。
但从此后,个性人性真的出了问题,因为这信手一写,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气整整写了七年,而且投入之深,什么全神贯注、聚精会神这类成语,都不足以概括描述。事实上,我是深度迷醉了很多时候,可以用忘乎所以来形容:上班期间不工作,只是盯着电脑苦思冥想,一有灵感便手指飞舞;逢着周六周日,那更是劈里啪啦,从早打到晚,身边唯有一袋干粮、一盏清茶。
第一部游记《川藏行吟记》,就这么酝酿发酵后出炉,并发布到了博客上,不想这狂热举动,带给读者的不是清茶和香茗,而是陈酿和老窖,竟也醉翻了几个。人便是这样,付出—旦获得认同,便会进一步刺激付出,这是一种激励机制,从这个意义来说,整部游记能够出版,我真的应该感谢我的读者们。谢了,你们是汽油,不,航空汽油,因为你们的助推,让我的情思飞得如此高远!
这世上,有比西藏苦行僧更执著于苦行的吗?有,那便是我,漫大将军。
苦行僧三步一叩朝拜圣城,来回至多也不过两年;漫大将晕隋非所以地写作修改,耗时长达七年,前后十次修改,最终奉献出了自己的腰颈肩——腰椎突出、颈椎炎和肩周炎。
如此奉献到底得到了什么?三句话来分解,就是知识的广度、思想的深度、文字的亮度,漫大将军自觉都达到卜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好吧,不说了,还是把判决权交还给读者,你们才是裁判,请给漫大将军打个分,务须用劲要大、发力要猛,权当跟本将军有着血海深仇,用尽虐待精神来刻薄,漫大将军铁肩傲骨,没有力度是烙不下印记的。
玩笑了,其实脚踏高原之广,心涉史海之深,心胸恰似那蓝天白云,荣辱早已不足萦怀。回到游记本身,还是阐释—下文学创作上的一些探索。
汉文明的眼光。藏区地处高原,路途困难,历史记述也太少,宗教形态更是原始,所以打满了神秘印记。其实地域神秘是必然,走不到自然理解得少,人心神秘则是未然,众人初涉高原,所见都是前所未见,免不了用点夸张修辞,只是以讹传讹,越传越神,以至于扭曲变了形。所以本游记的创作,是以一个汉人的眼光和心态,用新闻纪录的方式,去客观公正地讲述剖析,力求还原高原的本真一面。
全景式解剖,博物志记录。中国的书籍大都有着学科门类的细分,历史是历史,地理是地理,文学是文学,军事是军事,即便是通史,也被归结为一个个单独的章节,这种分解式的思考方式,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学科之间是割裂的。但中华文明的精髓,是系统整合,天人合一也好,五行生克也好,阴阳转换也好,太极混元也好,推崇的是多元融合,两大文明的区别,恰好似西医和中医,前者注重外在的标,后者注重内在的本。本游记摒弃了单一视野,天文、地理、历史、政治、军事、文化、物候……无不囊括其间,多元文化交错,个性分析透彻,如此全息扫描,博物记录,看似纷繁复杂,但都统一于情思之“神”下,这样突破了传统思维惯性,让割裂的文化和谐贯通起来。
严谨的历史态度。历史上,青藏高原和中土文明的联系,文字记录并不多,正因为不多,就弥足珍贵,所以大凡游记涉及的历史内容,作者都详细参阅资料(相关资料有:《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法显《佛国记》、玄奘《大唐西域记》、吕思勉《隋唐五代史》、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等),并于现场比较考证,力求还原历史真实面貌。
再讲—下文字上的创新。
美文笔法写游记。江南的山水养人,高原的山水养性,人在高原上,被那蓝天白云宠着惯着,心性自由而散漫,所以文字也就不受拘束,遣词造句见性更率性,恰似那长干舞风,高天流云,大都一气呵成,略无阙处,知识的对比和类比,那也是信手拈来,绝不拖泥带水,气场和力度,恰似那太极拳劲,挥洒自如,发力劲透。
古典诗词的音律美和节奏美。游记大都使用短句,极少拖沓冗长之语,朗朗上口富有节奏,文字更是精雕细琢,语气向来连贯,音韵大都相押,好比唐诗和宋词,读来文心连续,气息贯通。
古典语象。世上没有语象这个词,这里创造出来,算是一种特殊的通感修辞吧。本游记文字高度古典化,书画、古琴、青花瓷、盆景、太极……这些古典文化元素,被游记引以为语法审美对象,读来就像书画一样轻舒漫展,古琴一样轻拢慢捻抹复挑,瓷器一样釉里通透,盆景一样奇崛高古,楼殿一样对称典雅,太极一样挥洒自如……这种心气上的古典文化气质,姑且称之为古典语象吧。
还要说一下精神。文学总会烙上时代的印记,身处这个揪心时代,再多的埋怨和牢骚,也于事无补,即便身处高原之远,心耽僻野之荒,一样逃无可逃,唯有全民不合不弃,集个体之努力,或许还能挽回全局之痛殇。作者穷尽心力创作这部游记,也是希望能以身作则,树立一种正身,担当一些正气,为社会提供一点正能量。
游记的命名。游记取名《青藏高原漫行记》,只因作者行迹遍及整个青藏高原(涵盖整个西藏、青海以及滇北、川西、甘南);所谓漫行记,漫大将军漫行漫语也。游记由三部分组成,分别名为《川藏行吟记》、《长江溯流记》、《高原环游记》,大体根据出行线路进行编排,而线路又是依据地理和文化脉络进行设计,这种条线型的游玩方式,希望能给游人带来启发。
如是草草,权当为序。
李光成
2014年12月
作者李光成通过探险自驾的方式,基本踏遍青藏高原(西藏、青海、川西、滇北),入藏的七条干线(滇藏线、川藏南线、川藏北线、唐蕃古道、青藏线、中尼公路、新藏线)基本走遍。从地貌、地质、物候、政治、军事、文化、思想等多个角度,对青藏高原进行广泛扫描和深入透视。
《青藏高原漫行记》是一部博物学游记,也是一部纯粹的美文,更是一部深刻的哲文,甚至是一部幽默的谐文。涉及地域之广、历史之远、思想之深,相信会给所有热爱西藏、向往西藏的人们带来灵魂上的撼动。
广袤无垠的青藏高原上,隐藏着太多历史、地理、物候、人文信息,只是由于各种原因,大都已湮灭于荒原古道,很少有人去探索发掘,更别奢谈认真研究了。游人撰述的文字,也大都流于表面所见,内容多为抄袭复制,故事以讹传讹,传说越传越神,230多万平方公里的大高原,因此发酵成了一块神秘的文化孤岛,割裂甚至对立着。为了探源那些地理源头,把脉那些历史脉络,作者李光成数度自驾入藏,深入高原的边缘和纵深,实地考察西风颂幡的藏文化,并以一种汉文明的眼光,结合古代汉人的史籍和笔记,撰写了33万字游记《青藏高原漫行记》,深入探究藏文化的来龙去脉。游记分“川藏行吟记”、“长江溯流记”、“高原环游记”三部,分别叙述作者三次入臧的经历。涉及地域之广、历史之远、思想之深,绝对是西藏文化史上前所未有的,相信会给所有西藏爱好者带来魂灵上的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