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特·盖佐是二十世纪匈牙利最成功的短篇小说家之一。他的创作特色和成就在匈牙利乃至东欧文学史上都具有独树一帜的地位。因为他的独特个人经历：毒品既对作者的精神造成戕害，也使他的创作打上了深刻而清晰的迷幻印记，死亡、朦胧、幻觉、寒夜等意象就成为其小说中的重要构成元素和显著的风格特征。舒荪乐编译的《遗忘的梦境(查特·盖佐短篇小说精选)》中作者通过一个个结构精致，语言简洁，构思奇特的故事，将带有鲜明个人特色的艺术手法糅合进作品中，在读者面前展示出一个个亦真亦幻的奇异艺术世界。

查特·盖佐编著的《遗忘的梦境(查特·盖佐短篇小说精选)》收录作品主要精选自查特的《魔法花园》、《午后之梦》、《副法官夫妇及其他短篇》、《施密特蛋糕师》和《音乐家》等五部短篇小说集。它们集中展现了作家的文学成就和别具异彩的创作风格。在这些作品中，作者运用奇幻、荒诞、浪漫、写实等写作手法，游刃有余地在历史、现实与梦幻的场景中穿梭腾挪，营造出一个个或意境深远，或平淡写实，或黑暗荒诞，或凄美绝伦的故事氛围，再现了匈牙利历史和现实的生动画面与独特的个人生命体验。笔触细腻，想象丰富，结构精巧，情节引人入胜。具有独特的艺术感染力。

记忆，阅读，另一种目光（总序）/高兴

査特的隐秘王国（中译本前言）/钎荪乐

悲剧五则

壁炉

春之序曲

黑色的沉默

红发艾丝缇

星期六之夜

蜡烛

蓝舟

玛丽斯卡看望母亲

魔法花园

魔法师之死

癞蛤蟆

三个姑娘的故事

杀猪宴

诗人的转变

外科医生

夜

英雄

尤兰

与母亲相遇

父与子

副法官夫妇

彼得的信

午后之梦

弑母

小姐

旧信件

一个精神科医师信件匣中的鸦片

记忆中的迷失

比什塔

老巴拉日一小巴拉日

卡尔文广场

关隘

谋杀

施密特蜂蜜蛋糕师

中学生的幻想

音乐家

解剖台上的崔波夫

遗忘的梦境

在陌生的房子里

在我们重逢后第二个月里的一天，我突然病了。我遵守神圣的诺言，在写给母亲的一封信里告诉她，我需要卧床休息。我得的是流感，晚上开始发烧。那时，空气仿佛都稠密得像油一般，所有的一切都浸润在湿软、温暖的液体中。所以，这就很容易理解我觉得橱柜向一边倾斜，天花板也开始慢慢向我靠近。这时，我们会对壁炉产生恐惧，因为它有时黑压压地向我们倒来，有时又像只灰色的小猫，慢慢靠近角落。物体和人中间好像游动着许多绿色成群或落单的圆球，它们时而聚成堆缓慢地移动，时而又各自分开。一切都让人恼火，还叫人犯晕。

我醒来时，桌上亮着灯，我看见房间的角落里躲着几个瘦小的绿色圆圈。房东太太正好生完火。我突然想起了艾丝缇，她今晚肯定在等我。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信件匣中抽出信纸，给她写道：请千万不要因为没有等到我而生气，我生病了，吻你千万遍。接着我又昏睡了过去。

我醒得很早，从窗口望出去，正好看见僵直地立在眼前的棕色防火墙。我思前想后，回忆上次我在家病倒后的那个早晨。父亲醒来后，走到我的床前，给我量体温，检查眼睛、喉咙，然后就去洗漱。佣人们踮着脚尖慢慢地走过房间。我从床上往外看时，街上的商店都陆续开门了：米什科尔茨·伊斯特万书店及纸制品经销商、罗威·尤若夫墓碑、史努策·雅克布盐面铺、柯奇士·曼尼黑理发店，都亮起了灯箱。在经历痛苦之后，人都会想要放松，因为他们不用去上学，即使想去上学，也会被阻止。大家在另一个房间里铺餐桌，传来一阵瓷器和银器叮当碰撞的声音。女佣在壁炉边烤早餐的面包片，母亲过来问我睡得怎么样，还答应早上为我读书。善良的房东太太搅扰了我的回忆：她为我端来咖啡，还和我交谈，但这一切都无法和在家养病的幸福感相提并论。

早上我感觉不错，读了会儿报纸，间歇还小睡了一下。我没有胃口，午饭什么都没吃；下午又有点发烧。有人来敲门时，我正无力地呆滞地盯着防火墙上方那片亮灰色的天空，眼前一片晕眩。艾丝缇推开门，坐在床边，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她为我调整了枕头的位置，拉了拉皱巴巴的床单，接着脱了外套。奇怪的是，她怎么那么随意、可爱……就像当年做女佣时那样，用手梳理着头发，浑身独特的女人味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她说，我不能说太多话，把被子掖到我的脖子下，让我发汗。我顺从地接受，但有个条件，就是她要给我念书。安徒生大叔的那本破烂、褪色的书就躺在柜子上我的笔记本和厚重的医书中间。她翻到《白雪公主》那篇，给我读了起来。读完时，夜幕早已降临。

艾丝缇煮上茶水，然后差人拿来了台灯。接下来要读的是《接骨木树妈妈》，这篇适合发烧生病的孩子。艾丝缇慢悠悠地读着，时而停下来，去泡点茶，往里面挤点柠檬汁，放在盘子里端给我。时而又坐下，继续读故事。此刻，外面响起了门铃声。不久就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母亲走了进来。

我因不安而明显有些结巴地向她打招呼：

“您好，亲爱的妈妈!”

母亲也问候了我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和手，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她并不紧张，十分从容地应对我的忐忑。

“感谢上帝，你不太烧了。”母亲同时看了看艾丝缇，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鞠了一躬。

母亲的脸上掠过一丝久违的严肃表情。我相当惊恐，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妈妈，我们在读安徒生童话，”我突然开口道，“正读到《接骨木树妈妈》那篇。我喝的是她煮的茶。”

母亲微笑了一下，问道：

“你们接下来还要读哪篇?”

“《白雪公主》。”艾丝缇回答。

P24-25

查特·盖佐，原名布莱纳·尤若夫，生于小镇瑟堡德，是二十世纪匈牙利最优秀的小说家、戏剧家之一。他自一九。八年起，经常在《西方》(Nyugat)杂志发表短篇小说和音乐评论。一九。九年取得医学学位后，在布达佩斯的脑神经诊所(今塞缪维斯大学精神疾控护理诊所)开始行医。一九一。年四月的一个清晨，查特因研究吗啡在人类意识的调节中起到的作用，对自己进行注射，染上毒瘾。一九一四年，查特参军入伍，辗转多个战场。自从染上毒瘾后，他余下的人生便无时无刻不在与毒品作抗争。一九一七年．他因精神和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从前线退役。一九一九年，两次从精神病院逃跑后，他在家中杀死了自己的妻子，随后自杀。本书收录了查特的五部短篇小说集《魔法花园》(1908)、《副法官夫妇及其他短篇》(1909)、《午后之梦》(1911)、《施密特蛋糕师》(1912)和《音乐家》(1913)中的经典作品。

自然主义和象征主义是查特作品中最为突出的风格。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发端于法国的自然主义文学之风悄然吹至欧洲腹地。从医的职业生涯对查特走上自然主义创作的道路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他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现实主义的理念和思路，但在具体创作手法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追求，他擅长层层渲染故事氛围，将情节丰富的画面通过细腻的笔触，缓缓铺陈在读者面前： “我”从沉睡中惊醒，“恐惧感在寂静的黑暗中向我袭来”，房子里传来一阵“让人脑浆凝固，脊骨打颤的声音”(《癞蛤蟆》)；苍白的男爵“沉浸在暮色慵懒的朦胧中，就像一阵裹挟着情欲色彩的梦幻微风”，与少女们翩翩起舞，他“对姑娘们甜言蜜语，瘦弱苍白的手以一种近乎纯洁的方式搂着她们，闪亮的眼眸望进她们的内心”(《英雄》)。这些着力于淡化情节发展，突出环境渲染的描写，将每个故事的色调都烘托得极为丰盈，它们或是奇异幻彩，或是忧郁悲伤，或是嫉恶如仇，或是温情满溢。小说中的人物，总是被自我的情绪所牵引，就像《夜》中那个从不在无谓琐事上花费时间的彼得医生，却在十二月的某个夜晚，突然驻足于一栋房子前，走进去，打开一扇门，亲吻里面的姑娘；而《外科医生》中的医生，也在几杯苦艾酒下肚后，高谈阔论起他对时间这一哲学问题的异想天开。这些通常被看作严谨而不苟言笑的人，在某个时间点，做出毫无征兆的下意识举动，便是情绪找到宣泄的出口，决口溃堤的表现。没有人能预见人性的触角会在何时不合时宜地触向某个从未规划的方向。我们是人，是被自我的情绪引领向前的情感生物，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表象无法掩饰住渴望挣脱枷锁的蠢蠢欲动，这也是查特虽身为医生，却孜孜追求文学创作的动因。

毒品对查特的精神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也使他对文学的体验日渐增强，他将这种神经药物对身体产生的迷幻效用运用在创作中。很明显，深受象征主义影响的查特自觉地将吸食鸦片后的幻觉体验在作品-中大肆渲染，使得死亡、朦胧、幻觉、寒夜等意象成为其小说中的重要构成元素。长久以来，死亡和梦境总是被联系在一起。古希腊神话中。睡神修普诺斯(Ilypnus)是死神塔纳托斯(1['hanatus)的孪生弟弟，他被认为总是在模仿哥哥，因为古希腊人认为“睡眠”的状态和短暂的死亡很接近。修普诺斯又生下了梦境之神墨菲斯(Mor—pheus)、噩梦之神福伯托尔(：Phobetor。)和幻象之神樊塔萨斯(Phan—tasus)。作为象征主义中举足轻重的一对意象，死亡和梦境总是被用来铺展某种神秘情绪或暗示生命的潜意识感受。

《午后之梦》中的“我”和公爵小姐为破除毒咒，在绝境中结婚，并在源源不断的爱的滋润下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从热烈追求公爵小姐，到得知她受到诅咒后，仍然不离不弃相随左右，甚至为拯救她，不惜将自己也卷入了诅咒的深渊中。这是一个梦，是“我”在午后小憩时做的一个澎湃的梦。梦中充满了各种阴郁的意象，如月黑风高的夜晚、若隐若现的房舍、如影随形的鬼魅，以及文中四处弥漫的死亡气息。孩子的生命让“我”与公爵小姐得到了解脱，这也是两人的一次自我救赎。 《一个精神科医生信件匣中的鸦片》一文真实地展现了查特身体所承受的巨大负担，文章从清晨起床出发工作联想到人类奋斗的目标，充分意识到是鸦片“摧毁了感官”。也许是摄入药物后产生的幻觉，他将每一天的时间臆想为若干的小时间段，推导出十年等于两千万年。这个看似天长地久的时间长度，却终有终点，而健健康康才能保得“万寿无疆”。

另一个与死亡有关的话题，便是谋杀，选集中有两个故事与此相关。不是只有成年人才会被激起杀人的欲望(《谋杀》)，未成年的孩子也会有此冲动。《弑母》被认为是查特最成功的小说之一，故事讲述了一对父亲早逝的兄弟深陷于活体解剖动物的泥淖中无法自拔，后来两兄弟又同时看上了一名风尘女子，为了每次能带些东西去见她，两人便计划卷走母亲的首饰。盗窃的过程中，母亲从梦中惊醒，两人便冷血地杀害了自己的母亲。这两个被母亲忽视的孩子，在自生自灭的过程中，其生存的本能得到强势发展，进而演变为对动物的虐待。而在对待毫无感情的母亲时，他们也将其视为阻碍自身发展的障碍．轻而易举地一除了之。

一九〇七至一九〇八年间，查特的写作步入了新文学艺术时期。童年时代的经验也为查特的故事提供了丰富的素材。《红发艾丝缇》、《星期六之夜》等篇，都带有明显的现实主义特征，前者讲述了一个热爱安徒生童话的小男孩与家里的保姆艾丝缇之间的故事，后者描绘的是小男孩家美好而温馨的周六之夜。此外，还有一些带有明显童话特征的故事，像《魔法花园》、《魔法师之死》等等。全书译稿完成后，闭上眼回想起书中的故事情节，脑海中既有阴暗、负面的角色形象，眼前也不时地出现月光朦胧、雾气氤氲、乱石林立、烟雾缭绕的梦境般的场景。尽管《三个姑娘的故事》中的三个姑娘相亲相爱，身边又有歌声优美的夜莺、灵动可爱的小鹿作伴。可到头来还是因为对爱情的奢求，落得个夜不能寐的下场；尽管“我”在梦中与素未谋面的母亲相遇，可不管是记忆中伴随着“我”出生时的那种“血腥恶臭”，还是与母亲相遇时“我，，看见的c·蓝乍．森林”和“在脚边徘徊萦绕”的雾气，都将这场本应温馨动人的相遇刻画成了阴森冰冷的回忆；就连沐浴在一派温暖祥和之中的星期六之夜，都是以“我”怀着对“沙人”隐隐的恐惧结束的。翻开查特的故事，每一个都结构精致，语言简洁，想象力丰富，他将带有鲜明个人特色的艺术手法糅合进作品中，描绘了一个个超越人类现实存在的奇幻世界，就像《魔法花园》中开满奇花异草的花园、《星期六之夜》中催“我们”入眠的沙人、《蜡烛》中能读懂人世的一小段蜡烛、《壁炉》中疼惜男孩的铁壁炉等，都是查特为了逃避现实世界．在内心塑造出的一个个令自己安心的场景、人物。

大多数人将他的悲惨结局归结于对毒品的依赖。确实，对鸦片的迷恋，令他丧失了一个正常人对身体的有效控制，进而引他走上了这条阴暗、魔幻、怪诞的艺术之路。但当我们再次回过头来细细品味这些看似描写生活，实为超脱现实，将他头脑中那个不可思议的奇妙世界娓娓道来的故事时，不得不考虑到，也许死亡的解脱，正印证了他用一字一句建造起来的那个隐秘王国。

查特·盖佐是一名医生，作为心理学学者，他知道，精神生活不存在奇迹和偶然。我们灵魂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注定的，就像心脏、肾脏、肝脏的运作和怒气、野心的神经性反应全部都能被一块白布圈入规则的圆形范围之内。

——柯斯托拉尼·戴若（匈牙利西方派作家、翻译家）

查特·盖佐在世纪之交，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文学潮流。他的作品，在我看来，是最具可读性的。

——萨伊贝伊·米哈伊(匈牙利科学院博士、文学研究协会会长）

查特无疑是现代文学中的先驱……在对巴托克和其他匈牙利音乐的发掘过程中，他完全展现了一个艺术家的风度。作为作家，他力图在特立独行的写作风格中展现出其在音乐和写作上的双重天赋。

——豪伊杜·亚诺什（匈牙利科学院研究员、评论家）

重新认识查特，对我们这个时代中出现的问题有相当深远的意义，这些问题与其作品中的某些现象在本质上有相似之处……孤独、自闭、自我毁灭的各种形式、扭曲的性格等造成的压力都在折磨着人类。

——霍蒂·伊娃（匈牙利作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