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诗体插图珍藏本莎士比亚作品集)(精)》这一气势雄伟、色彩浓艳的悲剧,大约写成于1606年,正当莎士比亚的艺术才华达到巅峰状态之时。早在十九世纪初,诗人柯勒律治就把它看做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外的第五个伟大的悲剧(是四大悲剧的“强大的对手”)。全剧出场的人物共有三十四个,齐斯默说:“即使其中最低微的人物,出言吐语似乎亦满带诗情。”赫兹列特说得更妙:“剧中人物在呼吸着,行动着,生活着,莎士比亚并不是在那儿设想他笔下的人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而是他一下子化身为人物,说他们该说的话,做他们该做的事。”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剧作家、诗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文学的集大成者。他是一位空前绝后的伟大戏剧诗人,是有史以来全世界最伟大的文豪。为纪念莎士比亚逝世四百周年,特以我社诗体版《莎士比亚全集》为基础,综舍考虑悲剧、喜剧、历史剧、传奇剧和十四行诗,精选二十种出版单行本,配以约翰·吉尔伯特爵士(Sir John Gilbert)的全套经典插图,出版《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诗体插图珍藏本莎士比亚作品集)(精)》。
第四景 罗马。恺撒的官邸
[恺撒念信上,罗马执政莱比多斯及随从等随上]
恺撒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莱比多斯,并非我恺撒气量小,才恼恨我们这一位伟大的伙伴。(指手中的信)这是从亚历山大城传来的消息:他钓鱼,喝酒,也不顾浪费灯油,整夜地寻欢作乐;并不比克莉奥佩特拉更多一些丈夫的气概,那埃及的女王也未必比他更加娘儿腔;不接见使者,也不理会他还有和他共事的伙伴。那千百万人所犯的千百种错误,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
莱比多斯 我并不就认为他那些缺陷能把他全部的优点都掩盖了。他的过失像点点星光,在黑夜的天空中格外地显眼;其实是本性难移,而并非明知故犯,他要改也改不了:由不得自己做主啊。
恺撒 你太宽厚了。就算吧,由他在埃及女王的床上去打滚;拿王国做赏赐,只为了那玩笑开得好;去和奴才们并坐着举杯对饮;喝醉了,大白天,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上;扭住了满身汗臭的小人们互相对打;就算吧,这一切都很合他的身份——他这块料子可真是少见难得啊,这种种不像话的行为都玷污不了他——就算这样吧,也无论如何不能宽恕安东尼干尽了这许多丑事。他逍遥自在,我们的肩头却压得好重啊!假如他嫌闲着没事干,用大吃大喝、玩女人来打发光阴,哪怕过度的荒淫熬干了他骨髓,也只是他自作自受;可是那时势、这局面,像擂鼓般催促他:耽误不得了;他的,和我们的职责在大声呼召他;他,却还是沉湎不醒,那就得受到应有的谴责:就像有个孩子该懂事了,却偏不长进,不肯受约束,只知道嬉戏胡闹,那就不能不受到严厉的斥责!
[一使者上]
莱比多斯 又有消息了。
使者 尊贵的恺撒的指示已经执行了——每小时你都能听到海外来的报告。庞贝在海上,势力强大;看情况,有些人出于畏惧,向恺撒低头,爱戴的却是他;失意的人们纷纷赶到海口投奔他;大家都在说:罗马亏待了他。
[下]
恺撒 不出我所料!自从有了政府,向来是这么一回事:那被推举出来的,一旦掌了权,就失去了支持;再看那走下坡路的、不受欢迎的人,再不配欢迎了,却因为倒下去了,人们又说他好话了。群众,就像漂流在水面上的浮草,随着涨潮落潮,忽儿东,忽儿西,翻来覆去的,直到终于腐烂了。
[另一使者上]
使者 恺撒,我向你报告:曼尼克拉提和曼那斯——两个江洋大盗,纠集了大小船只,翻江倒海,打劫意大利本土;一提起海盗,沿海的居民谈虎色变;那年轻力壮的跟着叛党走;船只刚出海就遭到截劫,一艘也逃不了;只消一提起“庞贝”这名字,就管叫对方丧失了斗志! 恺撒 安东尼,醒醒吧!别再沉湎在声色犬马中了;想当初你杀死希蒂斯和潘萨两个执政,从莫台那给驱逐出境;后面有“饥饿”紧紧地追赶你;你跟“饥饿”拼一场;你本是从小娇生惯养,却忍受了野蛮人都受不了的苦难;你把那马尿,那金绿色的污水,野兽都嫌臭,喝下了;你的胃口对付得了那生长在荒野中的酸涩的浆果,不仅这样,当大雪铺盖着牧场,你啃着树皮,像一头到处觅食的鹿;据说,在阿尔卑斯山头,别人宁可饿死也不吃的怪味的肉,你却吞下了——重提这往事,会有损你的声誉,可当时,你不愧是个军人,什么苦都忍受了,却并不看见你的脸上有一分憔悴。
莱比多斯 我真为他惋惜。
恺撒 但愿他还懂得惭愧,为了体面,赶紧回罗马吧。目前,咱们两个要亲自上战场了,不过还得先召集紧急会议;如果我们无所作为,庞贝会越发强盛了。
莱比多斯 恺撒,到明天,我可以确切告诉你,海上和陆上,我能够调动多少兵力去应付当前的局势。
恺撒 我也得去部署一下,那么明天见吧。
莱比多斯 明天再见,阁下。要是你听得事态有什么发展,请随时通知我。
恺撒 请放心好了,阁下;这本是我们早就讲定了的。
[各下]
P30-34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这一气势雄伟、色彩浓艳的悲剧,大约写成于1606年,正当莎士比亚的艺术才华达到巅峰状态之时。早在十九世纪初,诗人柯勒律治就把它看做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外的第五个伟大的悲剧(是四大悲剧的“强大的对手”)。全剧出场的人物共有三十四个,齐斯默说:“即使其中最低微的人物,出言吐语似乎亦满带诗情。”赫兹列特说得更妙:“剧中人物在呼吸着,行动着,生活着,莎士比亚并不是在那儿设想他笔下的人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而是他一下子化身为人物,说他们该说的话,做他们该做的事。”
至于活跃在舞台中心的女主人公,更是受到评论家们的称道。西松说:“哈姆莱特是莎士比亚所创造的男性中最伟大的角色,正像克莉奥佩特拉比起他笔下的其他女性,显现出远为高大的形象。”克莫特说:“莎士比亚所创造的最伟大的女性形象,克莉奥佩特拉当之无愧。”勃拉德莱把她列入哈姆莱特和福斯塔夫的行列,而我们知道,后二者代表了莎士比亚人物创造的最高成就,是两个不朽的典型人物。
莎士比亚在一系列优秀的剧作中,提出了人文主义的新的人生观、伦理观和进步的理想。而这个悲剧中所表达的是非爱憎,可以看做是剧作家的人文主义思想的新的探索和发展。
戏剧一开始,埃及宫廷中就在议论着:他们的统帅这么地迷恋埃及女王太不成话啦,没想到他甘愿充当风箱“去扇凉那吉卜赛骚娘儿们的欲火”!
这是十分尖刻的批评,这可说是群众给他立下的口碑,也是群众举起的一面镜子。安东尼还没搂着他的情妇上场,我们先从这面镜子中看到了他的不光彩的形象:
当今世界的三大台柱之一,现在
却变成给婊子玩弄的傻瓜了。
在艺术手法上,这个悲剧的这一特点很值得注意,人物性格的展开并不完全建立在主人公的自我表现上。在许多场合,我们是通过众人的眼睛看到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的。在埃及的宫廷中,在罗马的政治世界中,大家都在议论这两个中心人物,人人都发表他们的意见。有批评,有讥嘲,也有惋惜、赞美。结果,莎士比亚呈现给观众的是在不同视角下的、带着不同主观色彩的、获得不同评价的安东尼和埃及女王。
这个戏剧中的众多人物,就像树立在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前后左右的一面面镜子。欧洲古代史上的这一对风流人物来到这个悲剧中,一举一动,包括他们的爱情,都产生无数的投影:有重叠、有呼应、有冲突。最有意思的是在同一面镜子中,最初反映的形象和后来反映的也前后不同,起了很大变化。这样,人物的性格不断地在我们眼前变化着、开展着,我们对于男女主人公的认识也不断在深化。正因为这是多面体的、有深度的人物造型,所以很难对他俩作出一言以蔽之的全面评价。 现在,在他部下的这面镜子中,声势煊赫的罗马的政治家和军事领袖黯然失色,毫无尊严可言。“给婊子玩弄的傻瓜”,这话多么刺耳!我们常说:“先人为主”,这第一个印象非常重要,而莎士比亚却并不顾惜他的主人公,让坏名声走在他的前头。安东尼的人格起点很低。
安东尼有双重身份,既是位高权重的政治家,又是一个死心塌地的爱情的俘虏。两者是相互冲突的。现在他竟然公开宣布:让罗马溶化在台伯河里,准备和过去的政治家安东尼就此告别。“我的天地在这里”,他只想终老在温柔乡。无怪他的老部下看在眼里,十分痛心,叹息道:“他不成其为安东尼了!”
……
很难说恺撒的所作所为怎么样伤风败俗(他于下许多背信弃义的事,但是并没有在舞台上表现出来)。他几乎可以被人当作一个正面人物看待。恺撤并不是理查三世那种大坏蛋,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反面人物;他倒是和托尔斯泰笔下的卡列宁,曹雪芹笔下的贾政,有更多的相似之处。剧作家不是从一般的伦理道德观念去否定,而是更多地从审美观念的角度暴露、批判恺撒的冷酷无情。这样的批判意义也就更深一层。
历史上的克莉奥佩特拉,从古代、中世纪到十七世纪,一直受到严肃的道义上的谴责,她始终被看做一个荒淫无耻的女人。可是到了莎士比亚笔下,埃及女王却成为众生所爱慕、赞美的对象了。女王仪态端庄、从容殉情后,悲剧结束在为她和安东尼升起的一片歌颂声中。这位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人间尤物已经超乎世俗的道德范畴了。尽管庞贝代表世俗观念,把埃及女王看做一个淫妇:但愿她用“妖术”、“美貌”、“淫荡”去迷住那个“酒色之徒”安东尼;可是紧接着,在下一场戏里,剧作家让安东尼的部将用绚烂华丽的诗句描述她那令人目眩心摇的娇艳、倾国倾城的风韵:
哪怕她在卖弄风情,
最神圣的祭司也要为她祝福呢。
本来,荒淫无度只能是一种不道德;而老谋深算,在追权逐利的人眼里,才是一种值得赞美的德行;但是在这个悲剧里,这样一条道德和不道德的界线随着剧情的发展,逐渐淡化了,消失了。而另一条界线,从道德范畴向美学的领域延伸,却被提出来了:有情和无情。情,区分了美和不美;因为在人文主义者眼里,为爱而激发的热情,就像无烟的蓝色火焰,是十分美丽的。
追求人生欢乐的埃及宫廷和冷酷的罗马政治世界,在这个悲剧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杰出的人文主义剧作家仿佛要对人们说:无情最可怕,纵情胜无情。这其实也就是整个结构宏大的悲剧的主题思想。当然,今天的读者要认识到,主题思想的重点是在前半句;肯定及时行乐的纵情,那只是在一定条件下的肯定,是有所保留的肯定;而批判却是绝对的(在今天说来也还是有意义的):无情最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