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辟为“女寝室”的地方,原来住着三个女医生,除了欧阳兰和马翠,还有一个名叫李坚。李坚在三天前牺牲了。这阵儿,在欧阳兰伤痛的心灵和悲怆的泪光里,就正断断续续重映着那铁、血、火交织的战争的画幅,一个个壮丽的人生的图景——
……天黑,下雨,还有风。伤员挤满了救护所。连所长在内的七个医生,竭尽全力地忙碌着。担架连在外面急等着转运,每一个伤员,根据伤势轻重,经过救护所的紧急处置,将分别转运到师医院和军医院。
“快!快!”所长好像不会讲别的话,他好像被激烈的战斗催促着,只急切地发出这一个声音。
一批伤员处置过,由一名男医生去陪送。接连走了三名男医生。还剩四名。所长和李坚是技术最好的。所长的腿在一周前负了伤,他现在是带伤、咬牙坚持工作。“奶奶的,豁出去了!”这是一周前要所长休息时,所长严词拒绝之后讲的话。所有的人都懂得这句话,欧阳兰也懂得。因为,根据协议:停战线将以交战状态结束时的实际控制线来划。敌我双方都想在最后一分钟之前多控制一块地方,这是为了含义深远的“未来”和“将来”。所长就是“为未来和将来豁出去了”,他不下火线。
今晚的战斗可不是为了一块平平常常的地盘。它是为了一座大山峰。这座哨兵似的山峰要不拿到手,未来,将来,一旦风云突变,战火重起,它对敌方就有巨大的价值。
人人都有一种为未来和将来豁出去的壮志。
担架连走了。好不容易松一口气。几点了,天快亮了。
电话响起来。所长去接。“啊?——”他的目光为什么是那样?原来,敌炮击中了团指挥所,师参谋长和团长还有其他几个人负了伤!
“指挥员不能离开岗位。我们必须马上派人去抢救!”所长放下了电话。
“我去!”李坚站起来。
“一个不行,得两个。还要带护士。”
欧阳兰和马翠都报了名。
所长抬手指定欧阳兰:“你和李坚同志去!” “是!”
……风雨。泥泞。李坚为首,四个护士,他们六个人,在没有路的山野里,凭着方向,按直线最短的原理,跌撞疾行。
夏季的灌木丛像栏网。阴沉降雨的拂晓是黑暗的。炮火像闪电为他们照耀地形。一片开阔地出现在面前,但他们不知道这是敌人的炮火封锁区。他们要时间,要速度,要最近的距离,这在他们的常识和感觉上就是负伤的师参谋长和团长的生命。
他们从山上跃进了开阔地。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一阵阵呼啸的、爆炸的、闪光的炮弹。然而他们以平生之力冲过去了。
他们到达了团部。这里,作为指挥所的掩蔽部已经被摧毁。负伤的师参谋长、团长和几个参谋人员,被安置在一座峭壁之下,在风雨里或坐或躺。师参谋长腹部流血。团长的右肩和右臂的衣袖被染红了,——不,在阴晦的拂晓看来是紫黑色……但他们还把指令下达给团参谋长……
“先止血!……”李坚镇定地命令着,让欧阳兰救护团长,自己拿剪刀剪开了师参谋长的上衣……
过了多长时间呢?雨还在下,天亮了,战斗仍未结束。欧阳兰正在救护最后一名伤员,却听到师参谋长一声惊呼:
“李坚同志!你——”
李坚倒下了!
欧阳兰奔扑上去。呵!原来,李坚负了伤,早负了伤,在那个敌炮封锁区里就负了伤,伤在下腹部……
“李医生!你,你为什么不早讲?”欧阳兰先捧起李坚的头,接着,如梦方醒,赶紧轻轻把她的头垫放在一只水壶上,就要去剪她的衣服。
“欧阳——”李坚艰难地叫着欧阳兰的名字,一只手掌摆动了一下,似乎在制止,又似乎在召唤。
“李医生!”欧阳兰回身蹲跪在李坚身旁,握住李坚的手。
李坚手心冰凉,面孔苍白得没有血色。
欧阳兰恐惧起来。同时,飞快地,李坚的丈夫,一名副团长,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的影像,仿佛和眼前的李坚重叠到了一起,出现在她的脑际,然而,他在两个月前就英勇战死了,——是的,是战死了,他甚至没有作为伤员来到救护所! 李坚微显笑意,眼珠缓缓转动地巡看围着她的同志们,似乎想给大家某种慰藉。最后,她看定欧阳兰,把欧阳兰拉了一下。欧阳兰会意,伏身抱住李坚,把自己的脸和李坚的脸贴在一起,紧张、恐惧、预感,变成了深探的悲痛。她流着泪,哽咽道:
“李医生!有什么话,你说吧!”
“我看不到胜利了。”李坚的声音吃力而微弱,“托你一件事:停战后你回了国,请你去看看我的两个孩子,把我们夫妇的遗物,给他们带一点去。他们……在兵团留守处……的幼儿园里……他们太小了!……”
“嗯,嗯!一定,一定,李医生,李坚大姐!……”
欧阳兰泪眼模糊地望住李坚,呼唤李坚。李坚那暗淡的干涩的眼眶里,这时却水汪汪的;当她在一次身子的微颤中闭合眼睑时,两颗泪珠被挤出来,和雨水}昆在一起,滚在她那苍白得如银子般的脸颊上……P7-9
战争洗礼(代序)
给一个婴儿的额头上点一滴水,意味着这个婴儿人生的开端。这是西方基督教的仪式,称为“洗礼”。基督教新教把婴儿全身泡在水里,用这种方式表示一个人人生的开始,亦称为“洗礼”。
我们中国是泛神论的地方,至少在汉族中,它不以某个神灵或圣贤的名义举行仪式,而是以“满月”的庆贺表示一个人人生之旅启程,以“百日”的庆贺希冀一个人生命的长久。
这些,也许都是对的,都有道理,表示了对人的珍重,对生命的珍惜。当那些成年人为一个新的幼小的生命举行这种礼仪时,他们未必没有意识到人生的崎岖和坎坷,但他们总期望着生命的平安与和谐。
我想,没有谁会记得自己的“满月”、“百日”(又称“百岁”)的庆礼——不管多么简单,甚至只是父母心中的一念和口头的祝祷——因为那时,他(她)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还不是一个严格和完全意义上的人。
我的理解,真正人生的洗礼,是他生命史上那种最重大的事件,是那种深刻影响着他的思想和观念、情感和性格的经历;这种事件和经历之至关重要,犹如你从母体——不是母亲的身体而是社会历史这个躯体——又一次降生并又一次受到锻铸。
就我而言,经历战争,是我生命的真正的洗礼。
谁不希望自己以至全人类都在和平的天空与大地之间生存、进步、发展呢?谁不希望人与人之间平等相处、友好为邻呢?谁不希望社会公正、天下一家、人间尽都是爱呢?
然而,偏有那么一些人,要主宰你的命运,践踏你的土地,侵犯你天赋的人权,占领你世代祖先拓建的国家,而且是用暴力——刺刀、炸弹、大炮、飞机、坦克、军舰以至核武器,将他们的意志强加于你,要征服你、制服你,甚至从肉体上摧残你、消灭你,这便是战争。
你恰好生活于这样的年代。你不能逃遁,你别无选择,你只能起而抗击。于是,你成为士兵,成为军人,你拿起武器并学会使用,走上战场进行战争,呼吸被硝烟烈火污染了的空气,看到负伤者的鲜血和牺牲者的遗体……你享受胜利的喜悦,你背负失败的沉重……酷热、严寒、暴风雨、大风雪、饥饿、疲劳、祝捷会的豪情、掩埋战友的悲伤……你看到了举手投降的敌人,你的战友也有遭敌军俘去者……你体验到,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死,又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死,是件很痛苦的事,死,又是一件来不及痛苦因而一点也不痛苦的事;生死之间,相距似乎遥远,又似乎紧紧地沾连在一起;你似乎与死神为伴,又似乎与守护神形影相随……超千里逾万里的征途,要你一步一步走过。你要打破昼与夜的界限,战争不管你的生物钟。一切都要脱出常态常轨。你要忍受平生不曾忍受过的困苦。你的梦要在征程疾行中去做。当你事后回忆——如果你是幸存者还能回首往事,有些经历你将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你终生都将分辨不清……战争的严峻、无情、残酷,教育你识别光荣与耻辱、英雄与懦夫、崇高与卑劣、善与恶、正义和非正义,它改变了你整个的人——你的精神状态、你的心理观念、你人生价值的取向……于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你身后亿万人的尊严、和平、理想,你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视死如归!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军旅生活,战场经历,战争体验,给了我最强烈的人生感受,令我不可抑制地要描绘我的感受、见闻、思考和记忆——诗歌或散文、小说或图画。我并非不关注今天的现实和未来的明天。我以《夫妇》、《黎明潮》、《一百名死者的最后时刻》等等述写现在,以《访问失踪者》的幻想遨游太空,希图探视未来。然而我必须承认,假设我不曾从军,不经受战争的洗礼,我便毫无可能写出《昨天的战争》和《战俘》等等军事题材的小说,甚至完全是另一幅人生图景,与文学创作绝缘,不会被人们认为是一个作家。
作家,是他刻骨铭心的生活的产儿,如此而已。
我热爱和平,祈祷和平如蔚蓝的天空覆盖全球。正是为此,我将不忘地平线上的烽火烟云,不忘惨烈的战争,不忘捐躯疆场的英灵……如果我继续奉献出带火药味的作品,那恰恰为的是追求消失了火药味的和平……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二日 北京方庄
今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5周年纪念日,国庆节期间,人民文学出版社将作为文学界的重点出版工程隆重推出著名老作家、当代画家孟伟哉先生从事文学创作六十四年来的《孟伟哉文集》10卷本,以此向国庆节献礼。
《孟伟哉文集》10卷本共收入长、中、短篇小说6卷,诗歌1卷,文论1卷,回忆文章、与友人书信、散文2卷。展现了老作家孟伟哉先生文学创作六十四年的艺术成果。其中,描写海军生活的中篇小说《旅人蕉》,上世纪80年代发表于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昆仑》双月刊,后获解放军文艺奖和山东电视台拍摄成电视连续剧;以恢弘气势完成的120余万字的描写抗美援朝战争的史诗性长篇小说《昨天的战争》,老人从开始动笔断断续续的出版一、二卷,到2001年汇总成上、中、下3卷本的出版,再到2010年的严谨修订,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再版发行,期间整整经历了35年的社会变迁,也使得老作家孟伟哉由41岁的青年作家直到77岁才最终完成。这部全景式展现了抗美援朝战争历史画卷的巨著,2009年曾被评为“建国60周年500部爱国主义长篇小说”。作品可谓是一部为中国文学贡献的呕心沥血之作。
本书是第一卷《孟伟哉文集(1一座雕像的诞生)(精)》。
《孟伟哉文集》10卷本共收入长、中、短篇小说6卷,诗歌1卷,文论1卷,回忆文章、与友人书信、散文2卷。展现了老作家孟伟哉先生文学创作六十四年的艺术成果。
《孟伟哉文集(1一座雕像的诞生)(精)》收录的小说作品包括:《一座雕像的诞生》、《鸡冠花紫红紫红》、《一个参谋和三个将军》、《被俘者》、《留党察看的人》、《朴金锡》、《我们的团长》、《高松》等。